第1586章 一五八四章 铁路破袭(2 / 2)

芳明1128 西洋湖边 2616 字 2天前

王善站起来,走到河堤上往下看。滏阳河不宽,两岸全是泥滩,一脚踩下去,没了脚脖子。

「就搁这儿。」他拿脚跟在堤上跺了跺,「等他过河,火铳搁堤后头,先搂倒前头那帮。听见梆子响就撤,莫恋战。咱挡不住他太久。」

孙小三点头。

九月廿三晌午,完颜蒲家奴到了滏阳河南岸。他勒住马,往对岸看了一阵。河堤后头没有人影,渡口边那几户人家,也没有一家冒烟。晌午头,正是做饭的时候。

炮车陷在南岸的泥路上,炮手还在后头卸车,完颜蒲家奴没等他们赶上,让人再看了一遍河面,没见异样,便先命步卒渡河,骑兵压在后面。

步卒刚蹚到河中间,北岸河堤后便响起火铳声。走在前面的几十个人栽进水里,后面的人挤作一团,想退又退不快。蒲家奴催骑兵上前接应,几匹马刚踏进泥滩就陷住了,骑手跌下来,随即被河堤上冲下的人砍倒。

河堤上又响了一声梆子。堤后的人不再追砍,顺着沟坎往树林里退了。

完颜蒲家奴没让人追。「往上游,」他对身边的猛安详稳说,「麻溜找个浅处。」

上游二里有处浅滩,窄,人马得排着队,一拨一拨往下蹚。前头的过了河,后头的还堵在岸上。等最后一拨上了北岸,天已经黑透了。

孙小三趁这工夫,带人撤进了武强城西的柳树林。

九月廿四,完颜蒲家奴进了武强。城里一个人也没有,粮仓搬空了,井也填了,井口压着石头。

完颜蒲家奴探头往井里看了看,对身边的谋克详稳说:「哎呀我去,这帮瘪犊子学得倒挺飒落哈!」

当夜,他让人往济南送信,叫完颜讹里剌再拨人来。主力歇在县衙和城北几处空宅里,南门、西门各留了十几个签军守夜。

同一天夜里,孙小三带人摸到了武强西门下。

「他刚进城,粮没着落,马也没喂饱。」孙小三往刀柄上又缠了一道黑布,「摸到西门去,先把马料烧咧。要是守门嘞拦不住,咱就进去闹他一场,烧完就撤!」

他带着一百多人,沿着城墙根摸到西门。西门的守军不多,十几个签军抱着枪打盹。孙小三让人把火药包搁在城门底下,点了火,轰的一声,城门炸开半边。一百多人冲进去,见人就砍,见马就放。完颜蒲家奴从睡梦里惊醒,提刀冲出来,正撞上孙小三。

两人在县衙门口打了几回合。孙小三的刀砍在完颜蒲家奴的甲上,火花四溅,刀刃崩了个口子。完颜蒲家奴一骨朵砸在他肩上,他脚下踉跄,险些跪倒,扶着刀柄才站稳,又迎了上去。

城外忽然响起马蹄声。北门那边的镶白旗骑兵已经赶了过来,沿街往西门压。孙小三回头看了一眼,对身后的人喊:「撤!」

撤的时候,孙小三走在最后。他横着刀堵在巷口,追兵冲到跟前,停了一停。后头的人趁这一停,陆续跑出了巷子。

一柄长枪从侧面捅进了他的肋下。

孙小三闷哼一声,刀横着一挥,逼退了枪后的兵。他捂住伤口,仍跟在最后一拨人后头出了西门。到了城外,他脚下一软,扶着城墙蹲了下去。

天亮后,刘二柱带人回去找他的尸首,在武强城西的河滩上找到了。孙小三趴在泥里,刀还在手里,刀柄上的黑布条被血浸透了。

袁丰翻检孙小三的遗物时,从他怀里摸出一个裹了好几层的油布包。里面是一把没开刃的刀坯,刀身上还留着锻打的痕迹,刀柄缠着麻布条。

袁丰用拇指蹭了一下刀身上的锻痕。

「他先前说过,等仗打完咧,就找铁匠把这把刀开了刃。」刘二柱说,「他爹留下来嘞。他爹也是铁匠,没来得及开刃就死咧。」

袁丰把刀坯包好,递给刘二柱:「收着。等打完了,再找人开刃。」

九月廿七,姜旺从长清县潜回了大名府至济南的马车铁路工地。

他扮成送粮的民夫,赶着一辆牛车,车上几袋粟米。工地在济南城外三十里的齐河段,路基拉出去一里多长,上头全是人,挑土的,砸石头的,抬枕木的。路基上铺着碎石子,没几个人穿鞋,踩过去,石子上留下一串血印。

姜旺把牛车停在工地边上,蹲在车辕旁。一根枕木从他眼前抬过去,六个人抬,脚步踩得一般齐,谁也不敢先停。

往路基上放时,打头的那个腿一软,跪了下去。剩下五个人肩上一沉,谁也没敢撒手。监工一鞭子抽下来,那人背上多了一道血口子。

工棚边上拴着一匹拉石碾子的马,槽里还剩着半盆豆饼拌麸皮。旁边几个奴隶蹲在地上啃饼,黑乎乎的,掰开能看见糠壳。

有个奴隶趁监工转身,伸手到马槽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马偏过头,拿鼻子拱了他一下。

「介牲口吃嘞,比俺们介饼强多咧。」姜旺旁边的一个奴隶说。

姜旺转头看他。那人二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全是灰,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恁叫个啥名?」姜旺问。

「老拴。」那人说,「拴柱嘞拴。」

「搁介儿多长时间咧?」

「半年咧。」老拴说,「修介段路,整整半年。等修完介段,还得修下段。到底修到哪年哪月,没有准信。」

姜旺看着他。

老拴又开口了,声音很低:「死介人,有嘞直接就埋搁路基底下咧。上头说,横竖没人来收尸,埋哪儿不是埋。」

姜旺把牛车上的粮袋卸下来,分给几个奴隶。老拴接过一袋,抱在怀里,没立刻吃。

姜旺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要是有人带恁逃出去,恁敢不敢再回来,把旁的人也带出去?」

老拴把怀里的粮袋往身前收了收。

「今晚子时,把枕木堆起来点着!」姜旺说,「撬棍、道钉都能当家伙什。马厩里介马,也得给放出去!」

老拴没答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粮袋,手指把袋口攥得发皱。旁边一个更瘦的汉子正盯着那袋粮,他看了一眼,最后把粮袋递了过去。

那天白天,姜旺赶着空牛车在工地上来回绕。监工歇脚的棚子在哪,马厩在哪,一处一处记下了。路上碰见肯抬眼看他的,他就低低说一声:「子时。」

子时,工地上烧起了火。枕木堆得太高,火一烧起来便压不住,半边天都映红了。奴隶们抄起撬棍和道钉,朝监工冲过去。有人还缩在工棚里不敢出来,有人已经扑到监工跟前;监工们举鞭子喝骂,转眼就被从几处工棚冲出来的人挤散了。

老拴手里攥着一根撬棍。他找到那个天天抽他的监工,一撬棍砸下去。监工倒了,他又砸了一下。

随后,他去了马厩,把缰绳全解了。几十匹马冲出去,跑得没了影。

暴动持续了大半夜。天亮前,金军骑兵从济南城里出来了。奴隶们没有阵形,手里只有撬棍和道钉。老拴带着几十个人堵在铁路上,把几根枕木拖横,又搬来石块塞进路基。有人拿道钉往木头里钉,钉到一半,已经听见马蹄声。

骑兵冲了两次,前头的马被横木和石块逼得偏向一旁,后面的队伍也跟着乱了。有人喊老拴往旁边躲。他看了一眼还没拖到位的枕木,伸手又拽了一把。第三次冲锋来得太快,他还没松手,便被撞倒,随即淹没在马蹄下。

他倒在那段自己修了半年的路上。

姜旺带人从齐河撤出来的时候,老拴的尸首还在那段路上。姜旺蹲下来,把他手里的撬棍抽出来,放到一旁,抓了两把土,盖住了他的手。

「走。」他说。

队伍顺着路基往南走,脚底下全是碎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