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延贞提审黄生时,已是子时。
洛阳狱是关押重犯的地方,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黄生被关在最深处的单人牢房,四面是厚重的石墙,只在门上留了一个小窗。
厉延贞让狱卒打开牢门,独自走了进去。
黄生靠在墙角,衣衫褴褛。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消瘦苍白的脸。
“怎么是你?”看到厉延贞,眼中露出深深的惊恐,声音颤抖沙哑的说,“你是来杀我的?”
厉延贞在他对面蹲下,将一盏灯放在两人之间。
“我来听你临死前的真言。”
黄生冷笑一声:“我说了,你能让我活?”
“那要看你说什么。”
黄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指使我的人是临淄王。”他最终开口,“他派人给我送银子,让我在归义坊动手。说是……试探一下那个叫厉延贞的底细。”
“临淄王?”厉延贞心中一震,“李隆基?”
“对,就是他。虽然年纪小,但心狠手辣。”黄生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说,若我不能得手,就让我远走高飞,他会替我安排。”
“那你为何没有远走高飞?”
黄生苦笑:“因为他根本没打算让我活。我掏出铜驼坊后,他派人在半路截杀我。我拼死逃到了梁王的府邸,投靠了梁王。梁王收留了我,但也没安好心。他让我藏在香山寺里,说是要等风声过了再送我离开。”
黄生的回答,让厉延贞很是震惊。
得知是高阳郡王武宗训,将黄生送到香山寺的,他一直怀疑指使黄生刺杀自己的人就是梁王。
怎么都没有想到,居然会是他根本想不到的临淄王李隆基。
数十年后的唐玄宗,历史记载上他将大唐的鼎盛推向了顶峰,也将在后期将大唐的盛世拽下了神坛。
厉延贞实在想不明白,李隆基为何在自己刚抵达洛阳城的第一天,就想要了自己的性命。
“梁王将你收留下来,可曾向你说过什么?”
“没有。”黄生摇摇头,“我只在他出面收留的时候见过他,此后就梁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在梁王府藏匿了几日后,高阳郡王才出面亲自将我送到了香山寺。”
“高阳郡王也没有向你透露过,他们收留你的目的吗?”武三思收留黄生,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这是厉延贞想要知道。
黄生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忆,只是最后依然摇头说道:“他并未明确的说过什么。他曾到香山寺去过两次,每次都是简单的安抚,以及告知朝廷如今正在通缉我的情况。”
这个时候黄生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对厉延贞的问话,没有任何的回避。
“不过!”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在不久前,高阳郡王曾在夜间出现过,他对我说,过不了几日就会安排我离开。不过要求我前往均州,但是却没有告诉我去均州做什么。”
“均州!”
厉延贞听到这个地方,顿时吃了一惊。
若是记得没错的话,庐陵王此刻就在均州。被废之后,武则天先是将他软禁在了房陵。不过,在武则天登基之后,又将李显一家人全部流放到了均州。
武三思让黄生一个游侠杀手前往均州,恐怕就是冲着庐陵王去的。
厉延贞眉头紧蹙,心头隐隐感到不安。
召回庐陵王的事情,如今武则天并没有明面上有过任何表示,就是狄仁杰劝进,也是私下单独诏对的时候提及的。
但是从武三思的反应来看,这件事情恐怕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高阳郡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送你离开?”
“没有。”黄生再次摇摇头,“他只说,让我安心等待消息。过不了几日,就会有人安排我离开。”
厉延贞看出来,黄生确实没有撒谎,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有必要欺骗自己。
“在香山寺挂单的智封,是否知道你的存在?”
厉延贞的问话,让黄生明显的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点点头说道:“知道。就在你和公主出现在香山寺两日前,寺内主持将他带到了智封大师面前,让智封大师收我为徒,并当场进行了剃度。”
“那你昨夜为何离开香山寺?”厉延贞继续问道:“是因为我和公主殿下出现,让你害怕了?”
黄生露出无奈的苦笑说道:“你们离开之后,智封大师就将召唤到了面前,说我们没有师徒缘分,并让我好自为之。听了他这番话,我就知道,这些和尚是害怕了。想到他们可能会将我交给你们,所以当天夜里,我就悄悄从后山溜了出来。”
“然后呢?”
“然后你们的人就来了。”黄生低下头,“说到底,我不过是一颗棋子。死活,没人关心。”
厉延贞站起身,看着这个落魄的刺客。
“你可愿当堂指证李隆基?”
黄生抬起头,与他对视。
“我能活吗?”
“我不能保证你活,但可以保证你死得不那么痛苦。”厉延贞说,“你若当堂指证,我会替你求情,留你一个全尸。”
黄生惨笑:“全尸……也好。”
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厉延贞转身走出牢房,对门外的狱卒说:“好好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