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得国家想办法(1 / 2)

他盯着林思成,看了好久:“林思成,你老师是谁?”

“是王齐志先生,您刚刚见过,他在西北大学任教授!”

张宗宪回忆了一下,目露狐疑。

西北大学这么厉害了?

只记得他们的金石、汉简、画和青铜器研究得挺不错,古籍和宋代理学竟然也这么专业?

怕他误会,盛国安不得不解释:“张先生,西北大学基本不教这个,王齐志主攻金银铜器。”

张宗宪愣了愣:意思就是没人教过,那不就是自学?

他盯着林思成,沉默了好一会。

林思成指了一下:“张先生,手稿!”

哦对,手稿————这个才是正事!

张宗宪听明白了:这九页手稿并非一套,但这上面的批注,都是一个人写的。

“两版刻本之间相差了一百年,却由一个人批注的,这是怎么做到的?”

林思成想了一下:“张先生,北宋神宗末就有大臣提出,将理学引为官学。

皇帝虽未准,但士林习理之风渐盛。至徽宗时,官学、监学时有《二程集》刻印。”

“至南宋,理学渐兴,之后被朱熹发扬光大,正式成为官学。那时候,上至皇宫大内,下至乡村私塾,人人习理。没人知道南宋这一百五年间,到底印过多少监刻本,但肯定很多————”

“这是前提,然后再批注:德祐初年(1735年,南宋末),朝廷以迪功郎、史馆编校等职召任金履祥。

这段时间,他在崇文院(宋代国家图书馆)的集贤馆(专藏圣贤经典)任编校一职,专修理学经籍————四年后,南宋灭亡,崇文院起火前,他抢出大量藏书,后运至金华仁山。

这一段,《元史》的《儒林传》、柳贯(元大儒、金履祥及门弟子)《仁山先生行状》,明代学者万斯同的《儒林宗派》、张伯行的《伊洛渊源续录》中都有记载。”

“抢了哪些书不知道,但其中肯定有他负责编校的程朱理学典籍————此后,金履祥在仁山下讲学着书,一讲就是三十年————”

“吴师道《祭金仁山先生文》(元代大儒,金履祥核心弟子)、明代《宋仁山金先生年谱》《门人考》一节,以及明代《万历兰溪县志》均有提到:平生设帐授徒,前后及门、着录之士八千有奇————”

“而金履祥学问做的最深的就是程朱理学,研究的最好,教的最好的也是程朱理学。如果弟子人手一套《二程集》,是不是得有八千卷?我盲猜一下:这其中的一部分,会不会就是他从南宋崇文馆集贤馆抢救出来的那一部分?”

“这些史料中还记载:生徒以圣籍请质,详为讲授,手自批注————弟子问经,尽心开示,丹黄批注无倦————”

“特别是柳贯(元代大儒,金履祥弟子)《仁山先生金公行状》中,写的最清楚:凡后学以程朱遗书相叩,先生罄其所学从容启迪,遇文义室碍处,辄亲笔笺释,反复开晓————”

翻译一下:只要有学生不懂的,金履祥一个一个字的掰开讲,甚至会把批注和注释给你写到书上。

什么又是程朱遗书?

即二程和朱熹逝世后,弟子整理的老师的学术言语,孔子的叫《论语》,朱熹的叫《朱子语类》,程颐与程颢的叫《二程集》。

不近九千个学生,金履祥全部批注,只批十分之一,也有近九百套。

七个人直勾勾的盯着笔记本电脑上的照片:这九页纸,原来是这么来的?

七个人七双眼睛,定定的盯着电脑屏幕:

平生设帐授徒,前后及门、着录之士八千有奇————

凡后学以程朱遗书相叩,先生罄其所学从容启迪,遇文义窒碍处,辄亲笔笺释,反复开晓————

就如林思成的:不求这八千学生个个都悉心传授,亲自批注,只批一成,就是八百人。

每人一套《二程集》,只流传下来十分之一,就是八十套。

所以,才会出现眼前这种怪相:刻本相差一百年,却是由同一人批注。

都物以稀为贵,而一套《二程集》有多少卷?

《遗书》、《外书》、《文集》、《周易》、《经》、《粹言》,合六十四卷。

不六十四卷全部批注,只批一成,这就是六卷半,八十套是多少?

即便是朱熹本人,如果真留下了这么多真迹,价值也能砍到脚脖子。

别金履祥已是朱熹的四传弟子————

至此,不管张宗宪,还是盛国安,更或是田如龙,都能把所有的关节猜个七七八八:

为什么拍卖会只敢展示四张高宗刻本的照片,而不敢展示另外五张理宗刻本的照片?

因为这五页里漏洞太多。

普通人确实记不住朱子的徒孙、曾徒孙叫什么名字,又是什么表字,但万一来个不普通的人呢?

估价七千万,成交价最少上亿的拍品,不管是谁听到消息,第一时间绝对会想:得去看看,就算买不起也得涨涨见识。

就像黄智,以及郝钧、陈阳焱。

而这里离国家图书馆又不是多远,万一来个老专家,老学者怎么办?

所以,开拍之前足足三天的预展期,这东西只被公示了四个半时。林思成能碰到,完全就是凑巧。

而与之相比,因避讳而缺字只是其次,关键在于纸:理宗继位时,朱熹已经死了三十年了,他的亲笔字是怎么写到死了三十年后的刻本上的?

如果这一点被人识破,他这拍卖会就跟笑话一样。

所以包括林思成在内,会议室的这几位都怀疑:委托人和拍卖公司压根就没发现,更或是压根就没意识到,缺笔有漏洞。

其他都好,关键是“元晦”:你连朱子的名字都没搞清楚,你拍什么朱子真迹?

问题是,他们真就没发现?

如果发现了,有“元晦”缺笔的那一页,不可能上拍。

所以,他们自始至终防的都只是纸————

第二,既然理宗的那五页有破绽,为什么不能只拍高宗时的四页?

能倒是能,但一亿六是别想了,甚至一千六百万都别想了,顶到天破千万。

因为这四页上面,每页中都只有零星几个字的批注。而神宗时期的那五页中,但凡有空的地方都写满了字。

既然值钱的是“手稿”,而非刻本,当然是字越多越好————

想到这里,田如龙灵光一闪:“林思成,我先问你:这九页是不是当年从故宫丢的那半套?”

“是,但只是一半!”

消失的这四天,林思成就在文物局研究这个。

他指着照片,“高宗时的这四张都是,但剩下的五张不是,估计是从其他地方找来的————”

“那不对啊?”田如龙一脸狐疑,“我记得当年丢的《二程集》,足足有半套:三十卷。每卷只算二十页,也有六百页,但这才四页,剩下的呢?”

“田所长,你这话问的奇怪,兴许是人家丢了呢?”

“林思成,我认真的!”

“田所长,我真不知道!”林思成敛起笑容,“但你如果让我换位思考,那我只能:既然一次就能拍一亿多,那我为什么不多拍几次?”

田如龙愣住了一样:这伙狗日的,把书拆开了?

每一次放几页真的,再放几页假的,六百页能拍多少次?

“但还是不对?”田如龙捏着眉心,“人再笨,上一次当就够了,还能连着上好几次?”

林思成笑了笑:“田所长,你真能确定,你只上一次当————”

田如龙梗着脖子,“当然”两个字涌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去。

下意识的,他看了看盛国安,又看了看张宗宪:田如龙能保证他自己不上当,还能保证别人不上当?

如果是张宗宪,估计上个五六次当才会死心。

如果是上面,少也得个十来二十次。

一次一亿六,二十次是多少?

这就是滚盘珠:你永远不知道,真的宝珠有几颗。

至此,张宗宪已彻底明白,林思成的“你就算拍下来,也什么都查不到”

是什么意思?

不把所有的珠子卖给你,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托盘子的人是谁。

所谓的委托人,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纸片:财务隔离的干于净净,信息更隔离的干干净净——————

至此,张宗宪也算是知道,林思成为什么会,周志林和李承楷明知手稿有重大瑕疵,却隐瞒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