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林思成又把折页翻了过来,指著文字内容中对朱熹的介绍:“冯总,朱子姓名叫什么?”看了看折页,冯莱恩瞪大了眼睛:姓林的,你是不是在逗我?
我虽然是外籍,名字也像外国名字,但我是华人。
我要连汉字都不识,怎么可能成为邦翰司拍卖行亚洲区的负责人?
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朱子,朱熹尊称……
“冯总,请回答!”
冯莱恩不情不愿:“朱熹!”
“冯总,还有呢?”
“我了,朱子叫朱熹,还有什么?”
林思成不疾不徐:“冯总,你只回答了名,没有回答字!”
他黑著脸:“林总,这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冯莱恩怀疑,林思成就是在故意耍他。
更或是,在故意激怒他。
“冯总,相信我:关系很大!”
大你个头?
冯莱恩当机立断:“我拒绝回常!”
话音刚,警官敲了敲桌子:“冯总,这是正常辩认环节,请回答!”
包括林颐也点了点头:林思成确实有戏耍人的嫌疑,但辩认、质证就是这样。如果有必要,每一条、每一行都需要对方确认。
冯莱恩用鼻子冷哼一声,看著折页:“朱熹,字元晦,号晦庵……”
“好,谢谢冯总!”林思成把折页抽了回来,又换成了照片:“冯总,接下来,要请你读两段手稿的原文和批注……不多,就两段!”
这是多不多的问题吗??
冯莱恩越来越觉得,林思成就是在消耗他为数不多的耐心。
他皱著眉头:“林总,这有什么必要?”
“冯总,如果没有必要,警官会提醒!”
冯莱恩顿了一下,看了看警察。
警察面无表情:“请配合!”
冯莱恩笑了一声:“好,我读!”
他已经打定主意:今天回去后,他一定要给总公司打电话,把今天警察的所作所为全部登到报纸上……“哪一段?”
林思成指了一下:“先读这一段原文!”
冯莱恩逐字逐句:“人心莫不有知,惟蔽于人欲,则亡天德。”
这是《二程集》中的原文,出自《伊川先生语》。
林思成往下指:“还有这一段注释。”
这一段,则是毛笔写的批注,也就是所谓的“朱子真迹”。
“子曰:本心元明,嗜欲蒙晦,便是天理亏损,明道此语为初学切要。”
林思成指著另外一张照片:“冯总,还有这一段!”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长久不息、贞定固守,便是天道本情。”
这是原文,接下来是批注:
“元,大也;亨,通也;利,宜也;贞,正而固也……此一段,只为元字晦,故夫子解之……”冯莱恩一口气读完,皮笑肉不笑:“林总,需不需要我给你翻译一下?”
“谢谢冯总,我古文还行!”
回了一句,林思成指著照片,“冯总,你有没有发现,刚读的这两段,有点儿问题?”
“林总,你不用危言耸听!”冯莱恩哼了一声,“如果你想在我和你的对话中找破绽,抓漏洞,我建议你换个专业点的人来……”
话音未,这一排都笑了起来。
没有笑出声,但表情都很明显:就是在笑话林思成不懂装懂。
林思成也不在意:“冯总,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了解过中国古代的避讳制度?”
冯莱恩面无表情。
他是美国人不假,但他同时也是华人,更是资深的亚洲艺术品投资顾问。
在进入邦翰司之前,他在纽约道尔拍卖行任高级经理,主要服务盎格撒与犹太豪门。
虽然大都以瓷器、翡翠首饰、文房摆件为主,但字画、古籍并非没有,只是相对少一些。
但再少,他至少知道中国的避讳制度:始于周,成于秦,一直用到了清。
“林总,你想什么?”
“我想的是,冯总刚才念的那两段!”林思成照片,“这里,还有这里!”
冯莱恩下意瞅了瞅。
起初,他并没有在意,以为林思成是没招了,故意在和他绕圈子。
但当林思成的手指指向特定的两个字时,冯莱恩的瞳孔突地一缩。
一个“元”字,一个“晦”字。
“元”字
如果是之前,他可能还得想一想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一分钟之前,林思成才逼著他读过朱子的名字:朱子即朱熹,字元晦,号晦庵。
元晦……元晦?
冯莱恩往前一扑,死死的盯著照片。
这是没有录入图册中的那五张照片中的一张,拍的并非手稿全部,而是局部。即只拍有手写批注字的那一块。
字不多,所以很清楚:拢共四句话,“元”字出现了六次,“晦”字出现了四次。但不管是哪一次:“元”字点。
如果只出现一次,还可以是巧合,比如印刷时漏了墨,更或是年代久远,墨迹变淡导致的。但是十次全是如此,不会有一点意外:这两个字,就是因为避讳才刻意缺笔。
盯著那两个字,冯莱恩来来回回看了七八遍,然后木然的抬起头,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
脸上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一样。
他再是外行,再是不懂,至少清楚避讳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没有哪个古人会避讳自己的名字,所以这些批注,绝对不是朱熹写的……
所有人都能看到冯莱恩的表情变化,也包括林颐、郎庆祥、金玉珍。
前一秒,冯莱恩还在讽刺林思成,但后一秒,脸色突的一变,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林颐一脸狐疑,身体往前倾了倾:“冯总?”
冯莱恩置若未闻,就像冻住了一样。
林思成摇了摇头:“冯总,我有个建议:你最好叫一位专业的律师过来,至少得懂文物!不然,只会越证越乱……
冯莱恩如梦初醒:“法务……法务?”
法务也在,只不过离得有些远。她连忙起身,走到冯莱恩的身边。
冯莱恩指著照片,咬牙切齿:“手稿中有避讳字,你为什么没有发现?”
法务一脸懵逼。
郎庆祥和金玉珍更懵逼,两人也站了起来,站在冯莱恩的身后。
警察并没有阻止,因为他们能看的出来,胜负即将揭晓……
五颗脑袋围顾一圈,盯著照片。
冯莱恩一个字一个字的指了过去:
第一段:子曰:本心元明,嗜欲蒙晦……一个“元”字,一个“晦”字。
第二段: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元,大也……两个“元”字。
第三段:此一段,只为元字晦,故夫子解之……一个“元”字,一个“晦”字。
全部都有缺笔,全部都是避讳字。
霎时间,郎庆祥的脸白的像纸一样。
他老婆也是。
法务嗫嚅著嘴唇,不知道怎么辩解。
她确实疏忽了,但疏忽的人难道只有她一个?
当初的评估师、鉴定师,中期申报上拍的高级经理,以及最后负责审核的冯总,谁看出来了?再看郎总和他夫人的表情,比他们还惊讶。明这个问题,原手稿的主人都没发现过。
乍一现,这么大的漏洞,怎么可能没人发现,总不能眼全瞎了?
但是,要结合实情:这九页手稿中,不管是原文还是批注,时不时的就会出现缺笔字。不敢有几成,但每一百个字当中,至少有六七个都缺笔。
而且好多都是日常使用频率相当高的字:“框”字的中的“王”没有”字少一竖。
“署”字慎”字只有一条腿,“匀”字少一提,“巡”字少一折,“锐”字少了个钩。
诸如此类,一页中至少有二十多个,九页将近两百个缺笔字,谁会留意其中的两个?
为什么会这么多?
因为宋代的避讳字本来就多:北宋九帝加南宋九帝十八个皇帝,正讳加嫌讳字超过了四百个。而正常使用的汉字才多少?
要问什么叫嫌讳?
高宗叫赵构,构字即为正讳。而与“构”同音、书写相近的字则为嫌讳。比如购、沟、勾、钩、苟、枸、垢、够、逅、钩、句……
这还是常用的,不常用的更多。在南宋,光是一个“构”字,就需避讳六十多个字。
来,试一下?
所以,朱元璋给后世子孙提前定好辈份与排字,被后人称道了七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