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当他来是鉴定的!”张远桥理所当然,“藏友交流而已!”
在其它场合,在别人交流时贸然介入,确实不礼貌,但在收藏界恰恰相反。
对于藏家而言:我既然敢把藏品拿出来,就是想让更多的人看到。对于见者而言:既然见到了好东西,肯定要见识见识。
好多藏品,甚至于近一半,都是在这种偶然的巧合下交易的。
王齐志也起了身:“一起去吧,万一冷了场,也能缓和一下气氛。”
话间,几人出了办公室。
也是巧,将将好,林思成带着人出了电梯间。
来的人不少,足有五六位。除了何友汉和孙敬州,后面的几位每人都抱着一口匣子。
看规模都不,绝对称得上大器。
既然撞到了一块,肯定得介绍,林思成先让李贞带着抱东西的那几位去了接待室。
“何总,孙先生,这位是张总,中心的合作伙伴。这位是张姐,张总的妹妹……”
“这位是我老师王教授,这位是我师兄,赵总……”
双方握手,相互着客气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着何友汉的那张脸,张远桥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何总,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张总,我也觉得我们应该见过:有几次,我跟着长辈参加拍卖会,有幸见过张先生!”
何友汉笑了笑,“受家父影响,我自幼就喜好收藏,奈何林总不信!”
林思成不置可否:他不是不信何友汉爱不爱收藏,而是知道何友汉的目的不纯。
张远桥恍然大悟:“何总是香港人?”
“对,开埠时先祖就到了香港,直到祖父去世之后,父亲才带着我们兄弟姐妹移居美国。”
看着何友汉的那张脸,张远桥若有所思:
所谓的香港开埠,即《南京条约》后,清政府正式将香港岛割让给英国。首任总督砵甸乍依据《英皇制诰》组建政府,设立议政局、定例局及最高法院,并打造自由港。
而除了军队、官员、传教士之外,开埠后到香港,还有好多英国的商人。
这些大都是鸦片战争前,与广州十三行贸易的英国商行大班(代理人,高级经理),更或是合伙人。也是香港开埠后的主力,更是最有钱的群体。
关键的是,姓何?
张远桥记得的,在香港定居的外国商人,姓何的就只有一家:香港何氏!
也就是第一任香港首富的那个何氏,也是澳门何先生的那个何氏……
张远桥猛的反应过来:“何总和澳门的何先生,怎么称呼?”
纵是何友汉涵养好,脾气也好,依旧禁不住的变了脸。他淡淡的回了一句:“那是堂伯!”
那就是首富这一支?
何氏是犹太后裔,本就喜好收藏,所以何友汉具体是何氏的那一支,张远桥不好判断。
他就是奇怪:既然是堂伯,那就是至亲。我只是问了一下,你变什么脸?
但随即,张远桥又愣住了:自己问谁不好,问他澳门的那位?
老话的好,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自己倒好,人家哪儿痛,自己往哪儿撒盐?
他一时懊恼不已,却又不知该不该道歉。
另一边,赵修能盯了何友汉好几眼:香港何氏?
只以为是外资高管,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与前面的那位李总(李正昊)相比,这位的层次要高好几个级别:不仅仅是何氏根深树大,手眼通天,还在于其家族的影响力。
李正昊费尽功夫都打问不到的消息,何友汉只需一个电话。李正昊绞尽脑汁都搭不上的关系,何友汉只需要请长辈出个面。
如果把两人能给林思成制造的障碍和困难做个对比: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王齐志倒不是很担心,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商业行为,更不是普通的技术合作。林思成的身后有好多领导关注,也有好多部门支持。
他也知道赵修能在担心什么:有外资公司的限制条款,即便后面想使力,也只能偷偷的使。
但话再回来:这位何总很清楚那十九项技术意味着什么,他即便想使绊子,难道还敢光明正大的使?
这不是以前:香港已经回归了十二年,澳门也已回归十年……
唯一需要考虑的:何总的级别比梁诗雅高,权限也更大。他消息渠道比梁诗雅要多的多,而且快。
怕就怕被他抓住什么把柄,打林思成一个措手不及……
几人心思各异,唯有林思成,默默的吃着瓜。
张远桥不好判断何友汉出自哪一支,但林思成能判断出来:何世后裔大都喜好收藏,但能被称得上收藏家的就两位:
如今的澳门何先生(三代单传),以及首富长子的次子何爵士。这两位是同一位曾祖,算是堂兄弟。
澳门何先生的子女很高调,经常出现在港澳媒体中,再者都在澳娱任职,没有哪位是外资高管。
何爵士有多位子女,全部长期定居英美,几乎不参与香港商界的任何活动,极少曝光于媒体。
但何总自称父亲是收藏家,一听“澳门何先生”就变脸,十有八九就是何爵士的儿子。
所以,他和澳门的何先生也是堂兄弟。
林思成更知道,何总为什么会变脸?
因为两家在打官司,已经打了七八年,而且还得打七八年,直到林思成穿回来的时候都还在打……
林思成乐呵呵的吃瓜,何友汉冷不丁的看了过来:“林总,你好像很开心?”
林思成矢口否认:“没有,何总看错了!”
何友汉冷着脸:看错个屁,你当我的眼睛是瞎的?
林思成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不但亮,还滴溜溜的转。
这明显是想起了八卦……
张远桥和张远帆都惊呆了:林思成,这位可是何家的人?
你吃瓜也就罢了,还当着他的面吃?
林思成知道这两位在想什么,也能理解:张先生在香港的名气很大,但只局限于收藏界,而何氏却能影响到港澳两地的方方面面。
仅仅只是比财力和影响力,双方就不在一个量级。
有先辈的光环加持,两兄妹再看何友汉时,自然就带了眼镜,自动加了过滤。
但林思成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从接受的是“人人平等”的观念教育。哪怕活了两辈子,更吃过阶级铁拳的亏,但他从来都没有对阶层产生过滤镜。
哪怕他与这个层次越来越近,甚至在好多人的眼中,他已经成了这个层次的一员。但林思成至少能保证,他能秉持初心,永远不变。
所以,林思成并不觉得何友汉的出身、家族,对他能有多大的影响。
他反倒对何友汉这个人更感兴趣,也更警惕:自己只是稍稍的露出一丝好奇,就被他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可见心思之敏锐?
由此可见,这位比李正昊李总裁聪明好多,如果非要比较一下:至少能顶五六个……
转念间,一群人进了会客室。原本是要喝杯茶客气两句的,但何友汉心情不是太好,直接拒绝了。
方进拿来了工具箱,林思成戴上了手套,又让何友汉的助理开了箱。
何友汉左右看了看:“这应该是林总开业之后的第一单,怎么没有多叫几位捧捧场?”
王齐志他知道,赵修能他也知道:这两位都是鉴定师,但相比较的话,顶多算二流。
至于张远桥兄妹,完全就是门外汉。
何友汉原以为:林思成即便不是如临大敌,也应该会做好充分的准备,至少会多请几位专家。
因为自己只是来鉴定,却没具体鉴定什么,万一拿几件稀奇古怪的东西怎么办?
但现在看,林思成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准确点:他对自己的鉴定能力很自信。
“我如果,是何总来的太急,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不知道你信不信?”
林思成像是在开玩笑,但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不过何总放心,肯定鉴不错!”
何友汉不置可否,因为林思成的是实话:他就是打林思成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话回来:林思成请不请专家都没关系,甚至于请的越多,越会起反作用。
因为百分九十以上的专家,都不认识这东西……
转念间,助理打开了箱子,提出一口铝合金的囊匣,然后打开匣盖。
一群人齐齐的往前一凑,又齐齐的一怔愣:这什么玩意,皮壶?
壳身扁平,通高二十厘米左右,宽约二十五,有点像是游牧民族的兽皮皮囊。
色泽沉暗,赭黄中透着褐色,表面布满岁月留下的沁色和斑点。局部有自然遽成的褶皱,偶见细微的裂口,边角处可见长期使用形成的磨损痕迹。
壶口收束,镶着两枚铜质箍圈,经过多年氧化,生成厚重暗沉的包浆。箍沿錾刻着浅淡的卷草纹样,但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
壶身捶压出雄鹿纹样,四周环绕卷草纹饰,周边镶嵌多枚宝石。有玛瑙,有绿松石,还有一枚青金石。石面有凹坑,缝隙里淤积着陈年土垢。
再仔细观察,整件器物不见任何光泽,包括宝石。不论是壶身、耳环,还是饰件,无一不是古痕遍布。
关键的是包浆:浑然一体,少也有六七百年往上。
再算算时间:最少也是元,更有可能是金。
至此,王齐志和赵修能已经有了初步判断:元代或更早时期游牧民族的皮囊,且必为贵族使用,更不好是王族。
平民没那么讲究,也没那个条件,别宝石和花纹,压根就缝不到这么精细。
再看这壶上面:针脚一般大,线头整整齐齐。
贵族倒是用宝石,但大多用玛瑙和绿松石,青金石只有酋长或王族才会用。
因为这东西贵,还少:中国不产,得从中亚进口。就古代的交通条件,这东西能到中国,再到游牧民族手里,可谓是历经千山万水,千难万险。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工艺。
这不是普通的皮囊,还是采用多层叠压工艺。特别是两个耳环:铜料经过捶打成环,只有游牧民族的工匠能做到。但上面的卷草纹是錾刻技术,绝对是汉族的工匠刻的。关键的是深浅如一,民间的作坊没这个水平,至少也是官刻。
还有壶身两面的鹿纹,这是采用捶压模印工艺。既预制的纹样模具贴于皮层表面,用外力捶打把图案压印到上面,形成浅浮雕的效果。
民族工匠没这个手艺,民间工坊虽然有,但压不到这么精细。
包括壶身上的宝石,这是挖槽嵌镶工艺:同样的,民间作坊镶不到这么平,更镶不到这么牢。
既然是官坊出品,那就不可能是双方互市流过去的:十有八九是赏赐,更不好是贡品。
但林思成总感觉,这玩意有点古怪:看着……不太像是皮的?
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越看越觉得不对,林思成把壶托了起来。
刚一入手,他猛的睁大眼睛:确实不是皮,但也不是纸。
树皮做的壶,见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