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明亮,不锈钢的铁椅反射着刺眼的光。
对面坐着三位,中间是林思成,左边是缉私局的赵宗民处长,右边是刑侦总队的孙连城副总队长。
毕竟刘安华还在羁押期间,即便今天的会见是上面特批,但为避免检察院挑刺,缉私和公安必须得走全套的程序。
刘安华坐进了铁椅,没有带铐子,只是锁上了挡板的卡扣,两个狱警守在旁边。
感觉有些不大对劲,赵宗民处长挥了挥手,两个狱警出了审讯室。
林思成站了起来,走到刘安华的身边,掏出烟盒给他递了一根。
点上之后,刘安华深深地吸了一口,露出陶醉的表情。
林思成买的是软中华,刘安华以前嫌弃这烟太绵软,从来都不抽,现在却当成了灵芝仙草。
把烟盒和打火机放在他面前,林思成又坐了回来:“刘总,在这怎么样?”
“托你的福,挺好!”刘安华笑着,“吃得好,每顿都有菜有肉,每天都
有牛奶和水果。虽然管得严一点,但至少没有牢头狱霸。”
“娱乐活动也挺多:听听课、看看电视、打打牌,再放放风————在这里,至少心情要比外面轻松好多。”
林思成不置可否:看守所的这个片区,专门关的是与走私案件相关的嫌疑人,包括狱警管教也全部是缉私局委派。
李局长知道刘安华的重要性,不可能让他吃苦头。
至于他的心情轻松: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不用再患得患失,当然就没有心理压力。
嗯,不对,这么不正确:刘安华至少还活着,不用像在外面的时候那样提心吊胆,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刘安华笑得很真诚:“所以要谢谢你。”
赵处长瞪大了眼睛,他把你送了进来,你还谢谢他?
但林思成能听懂,这是刘安华的肺腑之言:正因为他被抓了进来,才保住了命。
所以,刘安华不至于感激他,但至少不牴触。
他笑了笑:“刘总,这次过来,是想请你帮点忙。了解一些情况,再帮我分析分析。”
刘安华不假思索:“你!”
“你知不知道何友汉?”
“你算是问对人了,这个人很厉害。”
刘安华顿了一下:“如果他当初没走,不是李正昊接任亚洲区总裁,我到不了这里。”
林思成心中一动:“是你把他弄走的?”
“差不多,但我只出了一半的力————哦不,顶多三分之一——
“事情的起因你应该知道:因为公司内的印度裔高管里外勾结,何友汉一怒之下开除了所有的印度裔员工。
李正昊原本是作为总部代表来平息事态的,因为我和他的关系不错,作为技术助理陪他到了香港。
来了以后我突然发现,这件事情完全可以运作一下,让李正昊再进一步。之
后我和李正昊商量,做了一些布置。
反正事情闹得很大,印度商业部直接通过外交途径,把问题捅到了美国商业调查部门。最后,何友汉就被调回了总部。”
“当然,我只是出了出主意,主要是李正昊背后的力量给力————其次,何友汉太顽固:他但凡服点软,李正昊也弄不走他。”
林思成叹了口气:有的时候,往往缺的就是出主意的那个人。
“但我看他并不是不知变通的人?”
“表象而已。”刘安华摇了摇头,“何友汉看似很温和,风度翩翩,有礼有节。但那是因为他和你还没发生冲突;一旦有冲突,他就必须赢,除非他倒下去。”
“就像他开除印度裔员工:本来没打算开这么多,仅仅只是因为一位印度裔高管骂了他一句杂种。”
“之后他被调回总部,担任监察部门负责人,同样因为类似的原因被撤职:
专利部门的负责人骂了他一句黄皮猴子。”
“其实总部所有的管理层都知道,专利部部长是两位股东的手套,何友汉同样知道。但他下手的时候却没有半点手软,甚至调查之前没有露出一丝风声
来。”
“然后,等有人知道消息的时候,天已经被捅破了。再然后,他就凉了。”
“当然,也不一定需要发生冲突,有的时候只要是他认为对的事情,他就会去干,甚至是不计得失————所以,这个人有点轴————”
林思成愣了愣:轴?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旁边的孙连城斜了斜眼睛:耳熟是吧?耳熟就对了,这不就是翻版的你?
马山还记得吧?他派手下砍了你四刀,你给他一家四口送了四颗花生米。
王瑃倒是没惹林思成,但知道那女人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条人命之后,林思成就和那女人杠上了。
因为林思成觉得,这种事情就是对的事情,碰到了就必须得管————
林思成叹了口气:“联合会把他派过来了。他来了差不多一个半月,但直到半个月之前才露面。”
“他应该在做背调,收集你的资料。同时调查前期的监督组成员有没有和你
沆瀣一气。如果没有的话,问题并不是很大——
刘安华想了想:“他这个人的性格虽然怪,但至少讲道理。所以,即便他为难你,也只会在游戏规则之内。”
“那如果我和他已经发生了冲突呢?”林思成顿了一下:“比如,我断了他的财路。”
刘安华愣了一下:“林总,你的这个财路,有多大?”
“不好,可能一文不值,也可能值几千万甚至上亿。”
林思成大致了一下藏宝图的经过,刘安华一脸古怪:“那完了,他估计得和你不死不休。重点不在于钱多钱少,他也不怎么缺钱,而是他这个人本就没什么爱好,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件感兴趣的事情,被你给毁了。”
林思成也是这么猜测的,双方本来就对立,还结成了死仇?
“有没有办法收买?”
“很难!他不缺钱,更不缺社会地位,除了这两个,你还能给他什么?
林思成叹了口气:“那就只能对着干。”
好像也就只有这一条路了?
刘安华拆开烟盒,又点了一根:“你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资金已经过审。”
“准入资金?”
“不,是预启动资金。”
“那可是五亿多美金?”刘安华都愣住了,“不是————你哪弄来的这么多钱?”
老早之前,他还没被弄进来的时候,史密斯做过背调:林思成的家境很普通,父母也只是普通公务员。所以他家里肯定是没有这么多钱的,甚至于连零头的零头都拿不出来。
关键的是,联合会的限制条款极多,卡的还死。刘安华一直以为,可能都拥不到筹那五个亿,光是三千万的准入资金,就能让林思成偃旗息鼓。
但现在,林思成告诉他:资金已经到位,甚至过了审?
“赚了一点,又凑了一点。”林思成顿了一下,“我把之前收藏的藏品全卖了!”
赚了一点,又凑了一点?
每一个字刘安华都认识,但连到一块,他突然就听不懂了?
“意思就是,全是你赚的?”
“对,清清白白!”
刘安华不知道什么:你靠卖古董,赚三十多个亿?
“总不能是低进高出?”
打个比方:本来只值一百块钱的东西,被人用一千万收走了?
但问题是联合会怎么过的审?
六家外资的审计部门难道全是吃干饭的?
林思成没工夫解释:“刘总,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项目如何展开————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我分析分析————”
“我先一下现在的情况:资金到位的第一时间,我先注册主体公司:按联合会的要求,以我的名字命名,纯自然人持股,百分百占股————”
“其次租赁场地、预定设备————大概下个月初,仪器就能进场,进行安装调试。这段时间正在搭建内部台帐系统,再下一步就是组建团队————”
林思成顿了一下:“难也难在这里,因为有限制条款。”
刘安华没话。
外资联合会给林思成画的红线已经不是有多多、有多细的问题。而是完全冲着让他干不成,最后只能主动毁约的目的。
只一条:研究团队成员必须是零国有机构科研履历,无任何国有机构的任职、挂职、兼职、课题参与、项目合作经历。
甚至于不能有任何公立高校硕博科研助理、实验室聘用以及校企合作项目的参与记录。
直白点,只能从纯民营市场招聘人才。
但实话,纯民营市场的人才要有用,哪还需要林思成费尽心机的从外资手里讹这么多专利授权,民营机构早就攻破了。
“你准备怎么办?”刘安华想了想,“林总,我直白一点:你是想深度参与,还是只是想挂个名?”
林思成叹了口气:“你呢?”
三十多个亿都投了,怎么可能只挂个名?
就算是为国家做贡献,也不是这么做的。
“那我再直白点。”刘安华组织着措辞着,“你背后的支持力度有多大?”
“很大!”林思成顿了一下,“但问题是,怎么才能绕开联合会的监管?”
刘安华转着脑筋:“现在就给你输送技术,这肯定不现实,因为你连场地都没建起来,手底下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想输也没办法输。
但是林总,你就没从其他方面试一试:所谓的监管,到底是松还是严?”
从签署授权合同到现在,都超过两个多月了,怎么可能没试?
林思成叹了口气:“合同签署的第二周,联合会就派来了监督组:包括财务官、法务官、技术官————这三位,你应该都认识:郭咏欣、陈嘉珊、梁诗雅————”
刘安华愣了一下,像是牙疼似的撮了撮牙花子。
他终于相信,林思成那三十多个亿是他赚来得,而非偷机取巧,蒙混过关。
随即,他又吸了口凉气:“不是————你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郭咏欣负责财务,陈嘉珊负责法务,梁诗雅负责技术,何友汉掌舵负责大方向。
可以这么:就这个配置,比赛世亚洲区执行会的配置还要高个两三倍。
现在,仅仅只用来对付林思成?
林思成想了想:“换位思考,如果非要比较,好像也没差到哪?”
刘安华猛的反应过来:站在六家外资公司的立场上,林思成行径比杀人放火可恶多了————
这下麻烦了。
因为这四位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