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铜器,但这一件有点怪:约莫孩手臂粗细,有点短,也就十公分。一头是断裂的茬口,另一头呈半圆,有点像是捣药的杵子。
拿毛刷刷掉了土,林思成盯着断裂的茬口:不是很整齐,像是硬生生的掰下来的一样。
但同样很新,基本不见锈迹,折断的时间不超过十年。
如果让林思成盲猜一下:十有八九是挖出来的时候,绳子或是钢链断了,重器从高处下,摔折了一条腿。
手上这玩意,应该就是折了的那半截。如果再推测一下,上面连着的,大概率是鼎。
想到这里,林思成猛地一顿,盯着已经包装好的那块铜盘残器。
他终于知道,那块铜盘上被锯掉的那两条腿去哪了?
百分之百焊到了这半截断腿原来所在的那件器物上,林思成甚至敢断定,不是三足圆鼎,就是四足方鼎。
大概长这样:
但不管是哪一种,只要能运出国,千万只是起步价————
“陶,记————许队长,通知言支队,后续侦查重点参考以下方向————”
三个警察精神一振:熟悉的一幕又重现了?
侦查王瑃案的时候,每当林思成提出侦查意见,且强调“重点参考”的时候,每一次都能查到重要的线综,更或是摸到重要嫌疑人的尾巴。
无一例外,准到不能再准。
林思成指着像极了药杵子的那半截铜腿:“有很大的可能,这半截来自于鼎之类的大型铜器的柱足,也就是腿————可能在出土、起运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摔断了。然后犯罪分子从残缺的青铜俎上锯下来的两条腿,焊到了鼎上————”
“而拼接古铜器的方法就两种,第一,粘。第二,焊。粘起来最省事,刷一层环氧AB
胶,怼一块就完事。
但有硬伤:固化后的胶在硬度、导热性、反光特性都和青铜不一样。拿个手持的红外光谱仪,甚至是打火机那么大的验钞器就能测出来。”
“其次,铜鼎太重。如果挪动过于频繁,或是长期承重,胶质会失效。第三,胶层不吸水,不管是人工调配的仿锈颜料还是老铜锈,都很难和胶面融合。时间久了,缝上的锈皮容易起皮脱,露出底下的胶层。”
“所以,最保险的方法是焊。”
林思成顿了一下,拿起半截青铜腿:“但普通的焊料有腐蚀性,不适用于青铜器,只能用钎焊————这种焊接技术有两个特点:第一,原材料很众,必须用银铜锌镉合金的银钎片或银钎丝,且含银量必须控制在30%~45%之间————”
“直白点:普通五金店买不到。重点侦察与工业制冷、模具、硬质合金焊接等行业有关的材料供应商————”
“第二,银钎焊接的技术难度很高,如果焊接青铜器,更是难上加难:既要保证温度可以使钎料熔化,发挥出最大的粘力。又要防止青铜基体过热,导致原生锈层起皮、炸裂,甚至是变色————
所以,只能采取局部定点加热的焊接方法,还要用隔热耐火泥或耐高温铝箔包裹器物外侧,只露出焊接坡口,不能大面积升温————但会这个技术的人不多————”
“重点侦察从事硬质合金、模具、制冷设备维修的持证焊工,更或是从事文物修复,掌握金属焊接的技工,乃至仿古青铜器的老师傅————”
钎银料?
实话,在场的至少有大一半都是文物专家,剩下的那一半即便不是专家,至少也是内行。
但有一半的人,都不知道林思成的是什么东西,可见这种材料有多众?
更为关键的是,懂这种技术的人:林思成的那前三个工种,比如硬质合金、模具、
制冷设备等行业的维修工,他们懂什么青铜器不能升温,不然就会破坏锈层。
所以九成九的概率:拼接铜器的人从事的是最后一种职业。但别京城了,在出土铜器最多、专门建了一座国家级博物馆、相关技术最为先进、最为全面的宝鸡都没几个。
绝对一找一个准。
许队长一脸振奋:“谢谢林老师,我马上通知言队长。”
林思成连忙交代:“最好让言队派人去一趟监狱,提审一下任丹华。”
“林老师,我明白。”
许队长急匆匆地出了物证室,但刚出门,他怔了一下:“许科长,你们怎么来这么快?”
许琴呼了一口气:“已经够慢了,东西呢?”
“在里面,林老师也在。”
完后,许队长走到一边,给言文镜打电话。
一听林思成也在,许琴眼睛一亮,带着人进了物证室。
王瑃案当中,她也是受益人之一,虽然没有原地升一级,但也快了。
看到林思成,许琴快步走了过去:“林老师,我们来了!”
“好,装箱吧!”林思成指了指案子上的文物,“首先检测材质,其次埋藏土壤成分及地域分布。第三,分析工艺,及出土后人为造成的二次损伤、破坏痕迹————”
“是!”许琴应了一声,安排队员装箱。
唐南燕就跟在许琴的后面,抱着一口大箱子。她没话,呲着一口大白牙冲着林思成笑,眼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林思成报以微笑。
然后,她才向王齐志点了点头,模样很是乖巧。
王齐志叹了一口气,觉得脑仁有些疼。
赵修能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时而看看林思成,时而看看偷摸瞅着林思成的唐南燕,无声的笑:嘿嘿嘿嘿嘿——————
王齐志瞪了他一眼:你笑个锤子你笑?
总共只鉴了三件,但技侦科来了,肯定要交给专业的人。
林思成摘下了手套,看着刘局长:“局长,我向总队领导汇报一下。”
刘局长哪里会阻拦?
看看之前的那三位:姓许的队长满脸堆笑,见了林思成,就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那两位队员更夸张:“腾”的一个立正,抬手就敬礼,眼中的敬意更是要溢出来一样。
现在,又是这位技检科的许科长:不论是口吻还是措辞,林思成都像极了指派任务的领导。这位更是干脆,直接就是一个“是”?
所以,他们哪是来“监视”林思成的,完全就是刑侦总队派过来,专门给林思成打下手的。
暗暗转念,刘局长挤出一丝笑:“林老师,你请便。”
“好!”客气地笑了笑,林思成出了物证室。
赵大奎连忙取出照相机的内存卡,陶芳则是把记录了物证信息的纸从笔记本上撕了下来。两人往许科长的手里一塞,连忙跟了上去。
赵修能和王齐志紧随其后。
进了会议室,林思成拿出手机,又递了个眼神。
赵大奎和陶芳秒懂,一个关了照相机,一个收起了笔记本。
王齐志和赵修能后知后觉:看来林思成要干坏事。
他们奇怪的是:林思成和这两位之间的默契是怎么养成的?仅仅只是一个眼神,他们就知道应该怎么做。
狐疑间,林思成拨通了号码,称呼了一声“张总”。
一听就是张远桥,电话里叽叽咕咕,林思成耐心解释,只自己没事。
然后又交代:他让张远桥帮忙,找几件名贵一点的古董,最好是近期上过拍,有完整的交易记录和纳税记录的。
同时再请一位圈里的熟人,最好是收藏家。实在找不到,鉴定师也行。没做什么,只是找好后通知他一声。
挂断后,他又打给了金主任。不太像是在交代事情,也不太像是聊天,倒像是在讨论技术。
什么条件会导致X射线衍射仪射频停顿,导致水分急速蒸发————以及什么条件会导致高压不稳,XRF光管过载,辐照超标,导致检测物变色。
以及扫描电镜的电子束集中轰击,会灼伤有机质,造成深度炭化————等等等等,两人足足讨论了一个时。
两个队员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王齐志和赵修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听得半懂不懂。
他们能猜到,林思成肯定在干坏事,不然跟着他的两位队员不会是一幅装聋作哑的样子。
但他们不明白,林思成干的坏事,和他的这些技术有什么关系?
正琢磨着,王齐志的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接电话的是————金主任?”
赵修能点着头:“就是金主任,电话接通的时候,林思成称呼过一声————
到一半,他猛地一顿:对啊,林思成和金主任现在讨论的,全都是古董检测的仪器与技术。
而上次,林思成不也是用技术,让李乐山的仪器锁了半个月,导致他半个月没开门?
当时具体执行的人,不就是金主任?
再想想,林思成之前打给张远桥的那个电话:让他找几件名贵的古董,再找一位圈里的熟人————
想到这里,两人的眼睛“噌”的一亮:这是冲李乐山去的?
上下一结合,他们瞬间就将林思成的计划猜了个七七八八。
你敢做初一,那就别怪我做十五,王齐志和赵修能举双手双脚赞成。
换个角度:如果林思成的名气没有这么大,和公安机关的关系没有这么好,栽赃的地点不在京城,也不在西京,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案子大概率还是能查清,但绝对没有这么快。可能是三个月,可能是五个月,更可能是半载一年。
如果林思成被关这么久,别搞什么技术研究了,连黄花菜都凉了。
等于他倾家荡产、辛辛苦苦筹集的三十多个亿全打了水漂不,还有面对高达百亿、
千亿的巨额违约金。
至于那三家中心,即便生意全黄了,倒闭了,顶多算是九牛一毛。
所以,你敢李乐山的这一招不毒,不狠?
站在这个角度,林思成把李乐山和高知远活剐了都不解恨。
他们奇怪的是林思成的这种方法:操作的难度是不是有点大?
已经吃了一回亏,李乐山和高知远肯定有防备。不可能再让金主任轻轻松松地混进去,更不可能让闲杂人等碰他们的机器。
但如果碰不到机器,还怎么搞破坏?
两人狐疑着,谁都没话,一直等林思成把电话打完。
收起手机,看到两人不解的表情,林思成解释了一下:“文侦大概率能查到那批文物的来路,也有很大的概率能把这伙人挖出来。但以我对何友汉的了解:他肯定会做很彻底的隔离,就算抓到这些人,估计也牵扯不到他————”
同样的道理:能牵扯到李乐山和高知远的可能性也不大。
但如果就这么算了,想什么好事呢?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