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身后传来喇叭声,挡路的老人回过头,骂娘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
崭崭新的越野车,车身很大,泛着耀眼的光,车头立着一尊长着翅膀的女神像。
好家伙,库里南?
老人嘟嘟囔囔的让开了路:“不就是有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的?”
车开了过去,停到了路边,从车里下来两男一女。
年轻的是司机,女的像是秘书,中间的男人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很有气势。
他看了看对面的大厅,里面五六个一堆,七八个一伙。再看门外:来的去的,聊天的吹牛的,零零散散、稀稀。
但不管是人站在哪,又在干什么,手里或是箱子,或是纸袋,没有一个是空手的。
正好,之前挡路的老人也走了过来。男人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老先生,吸一支。”
老人接过烟:呦,阿里山?
再听男人的口音:十有八九是个老台。
心里很鄙夷,动作却很诚实,老人掏出打火机,帮对方点上。
男人吸了一口,指了指对面:“老先生,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哦,都是来鉴定的。但鉴定公司没开门,闲着也是闲着,就围在这里交流交流,吹吹牛逼。”
“啊,鉴定中心没开?”男人愣了一下,“是不是叫林思成的那家?”
“对,就是这个。”老人神神秘秘,压低了声音,“听窝藏文物,老板被抓走了,公司也被封了。”
“被封了?”男人仿佛很惊讶,也很意外,“几天前我还打个电话,是在正常营业。”
“前天封的,满打满算也就三天。”
男人一脸失望:“这么不巧?”
确实挺不巧的。
老人看了看津字开头的车牌:“老板也是来鉴定的?”
“对,听这家公司很专业,我专程从天津赶过来的,没想到扑了个空?”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还得重新找地方。”
“不用找,雅昌检测中心也在这上面,不过暂时只检测字画和古籍。”老人指了指,“如果是其他的古董,对面有一家也能鉴,听老板是获过什么专利大奖的博士,比这边更专业。”
博士?
男人看了看对面:“新开的?”
“对,听是香港的大老板投资的,实力很雄厚。”
一听“香港”两个字,男人来了兴趣:“港台不分家,正好照顾照顾阿灿的生意。”
着,他摁灭了烟头,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箱,径直走向对面。
司机连忙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两口箱子,和秘书各提了一口。
老人眯了眯眼:像是铝合金的材质,里面装的是什么不知道,但光看这两口箱子,就知道价值不菲。
转念间,三人进了大厅,又被接待引进了电梯间,径直上了八楼。
装修的很新潮,也很气派,与林思成的鉴定中心比起来,商业气息要更浓一些。
服务也更全面一些,接待陪着上了楼,三两句问清了来意,同步通知鉴定中心。
电梯还没到,就有专门的人员等在电梯口,服务组、鉴定组、检测组,男男女女来了七八位。
之后,三位客人被带到会客室。临进门的时候,男人往里面瞅了瞅:人员进进出出,有送检的,也有检测完准备走的。
他状似好奇的样子:“生意挺不错?”
接待经理矜持地笑了笑:“还行。”
但要让他实话:生意是这几天突然才好起来的,如果是三天以前来,别客人了,多余连个鸟影子都不见。
男人再没什么,一群人陪着进了会客室。
坐定后,接待上了茶,经理了解了一下情况,近似于聊天。
“老板贵姓?”
“免贵姓许。”男人靠着沙发,“我是台湾人,跟着长辈在大陆做点生意。”
“能不能出具一下身份证明?”
“当然。”许老板点了一下头,秘书取出了护照。
经理接过来,交给助理登记。
许宗恒,三十二岁,台湾桃园人。看护照,显然是长期签证,一年只需要签一次的那种。
登记完之后,经理又指着箱子:“许老板,我们需要对需要检定的古董拍照、建档。
之后还需要签署委托协议————同时,我再向您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检测项目和收费价位,看你选择哪一种。”
“你讲,让秘书听就好。我只有一个要求:帮我鉴定一下三件东西的真伪,但不能对古董有任何的损坏————”
“这个你放心。”
经理保证着,又打开了箱子。
铝合金的囊匣,一看就知道是极为专业的那一种,囊匣里面又装着一口匣子。
许老板点了一下头,示意经理把匣子取了出来。
匣体方正,尺半方圆,红木硬胎,包浆温润。盖面上刻着浅浮雕云纹与寿字纹。
铜活件为旧黄铜,锁扣与合页磨得圆滑光润,表面裹着暗褐色包浆,一看就知道是老物件。
想来匣子里面还有东西,经理更心了,戴上了手套,打开了铜扣。
刚掀开匣盖,一道柔光映入眼中:明黄软缎衬底,八开册页层层叠放。但并非纸质,倒像是丝绸。
拍完了照,经理慢慢的滑动盒子,交给了鉴定师。
这位是李乐山花了高价,特意从大行请来的老师傅。眼力不可谓不高,经验不可谓不丰富。但只是瞅了一眼,他的表情就凝重起来。
如果没看错,这应该是一本缂丝画册。而且十有八九,是从宫廷流出来的。
不管是盒子与画册都是,关键是那抹明黄色:级别不够,谁敢用这个?
心翼翼地拿了出来,鉴定师慢慢地展开,暗暗一赞:果然没猜错?
米黄色的织锦边,开与开之间用白绢隔着,针脚细密平整。夹为红木,木纹细腻,包浆圆润。
再看画心,明黄熟丝底为主,局部辅以石青、石绿、朱砂、珊瑚红、赤金等色线。
再看内容,首开是一首缂丝织就的诗,感觉意境只是一般,字写的也一般:
仙馆霞开锦,瑶台日正长。芝兰盈砌秀,松柏历岁苍。云拥三台彩,风传九奏香。希龄原有德,寿与昊天长。
读完第一遍,鉴定师只是觉得有些熟悉,他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没有理出什么头绪,又翻到了第二开。
这一开是福禄寿三星,织得极好:福星手持如意,面相慈祥。禄星冠带整齐,神态端肃。寿星额头高耸,手拄寿杖。
人物衣纹用石青、明黄、朱砂分层缂织,衣袂边缘有细腻的锯齿状缂丝毛,一看就是清宫内廷的手艺。
第三开是八仙祝寿,第四开群仙献寿。第五开松鹤延年,第六开海屋添筹,第七开灵芝瑞草————鉴定师一页一页地翻,不停的点头。
这本册页,绝对请的是画坛大家定的底稿:不论是人物,还是衣袍,以及云霞层次、
花瓣深浅都极见章法。整体布局恢弘端正、气韵饱满,人物比例协调、姿态雍容。
织的也好:色阶过渡柔和自然,无硬色交界、无跳色断层。同一种颜色分出深浅虚实数十层,远山朦胧、近景清晰,光影立体感堪比手绘工笔。
看到这里,鉴定师已经有了大概:清代中期,从宫廷里流出来的老物件。十有八九,就是那位皇亲国戚进献给皇帝、皇后、更或是太妃、太后的寿礼。
如果让他估个价:百万往上,最高三百万。
转念间,鉴定师翻到了最后一页,按惯例,这一页应该是题记,更或者是寿词。比如某某某敬贺某某某寿辰。如果有这样的字样,就能断定进献者和收礼者的身份。
确实有,只写着一句:御制圣母皇太后万寿。
关键在于“宜子孙”、“干清宫鉴藏宝”、“养心殿鉴藏宝”————
看着明晃晃的一片红,鉴定师的眼皮子直跳:怪不得第一开上的那首诗那么眼熟?
那是乾隆御笔。
所以这本册页,是乾隆二十六年(1761),乾隆皇帝献给生母崇庆皇太后七十大寿的寿礼。
厉害了,这样的东西也拿来鉴定?
如果重新估价,至少在千万以上——
鉴定师拿不定主意,看了看经理。经理秒懂,连忙欠身:许老板,你稍等,我去请示一下。
许宗恒一脸不解:“鉴定而已,又不是卖给你们,还要请示?”
经理连忙赔笑:“主要是你这件东西太珍贵了。”
“这话我爱听。”许总笑了一下,“那你尽快。”
经理忙不迭地点头,快步出了会客室。不大的功夫,也就两三分钟,他带着李乐山和高知远进了门。
“这位是李教授,原普尼检测的高级工程师,在国内国外获得过多项专利大奖,这位是高副总,从美国聘请的高级经理————”
双方介绍了一下,李乐山看了看桌上的册页,又看了一眼鉴定师。
意思很明显:东西贵归贵,但只是鉴定而已,你有什么不敢鉴的?
就如这位许老板的:只是让我们检测,又不是卖给我们。
鉴定师解释了一下:“李教授,这件东西如果是真品,至少上千万。之前没鉴定过这么贵的,我不知道怎么收费。”
原来是为了这个?
李乐山想了一下:为了和林思成打擂台,正源中心一律都是按件收费,一件五百。
但那指的是普通的藏品,鉴定检测一百件,真品也就十来件。而这十来件当中,能称得上有价值的,也就一两件。
有的可能是几千,顶好的也就上万,你就算想多收一点检测费,也要人家愿意才行。
但这件不一样:如果依旧照抄林思成那边的定价:按估价的百分之二收费,那就是二三十万。李乐山这边即便打个对折,也要十万块。
固然是为了和林思成抢生意,但该赚钱的时候也得赚。
李乐山想了一下:“许老板,我们公司开业不久,正在搞活动。您这一件我们就不估价了,单次只收三万块,你看行不行。”
“三万块?”许宗恒沉吟了一下,像是不太满意。
不是收多了,而是收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