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拧了一把热水巾递给女儿擦脸。北凝打小就没有听爹娘提起过有什么亲戚妯娌,从来都只有一家三口,她边擦拭边好奇打量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叔叔。
叔叔身形高大样貌眉眼与父亲颇有些相似,只是神情所透与父亲毫不一样,嗓音和说话语气、习惯更是与父亲天壤之别,如同他身上的华服一般,是叫人高攀不起的做派。
母亲端出为北凝留好的饭菜,她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着,并听着父亲与叔叔说出了接下来令自己惊愕不已全然颠覆的身世。
她的父亲不叫北寻,叫皇甫旬泊,是北龙王的长子,曾经的北海太子,他叔叔是北龙王的二子,叫皇甫荀安;她北凝真实的名字是皇甫凝,自然她也不是普通的凡人,而是拥有半龙半人血统的神龙族。
所以她才会兽语,能听懂畜生讲话。面对突如其来的真相,北凝恍然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接下来皇甫凝静静聆听父亲讲述他因何逃离了北海,又如何与她母亲相遇相知相守,在这个村子定居生下了她。现今她的叔叔找来他们家,也是因为曾经父亲背负的凶案沉冤得雪。父亲的母亲,也就是皇甫凝的祖母在死前证明了锦歌的死是场意外,与父亲没有关系,北龙王当即豁免了父亲的罪责,仍要将北海太子位传予他,祖母这时却长眠而去,此后北龙王派了许多波人出来寻找父亲,可一直没有消息。
没想到她的叔叔终于找到了自己父亲,而今北龙王时日不多已是将死之身,她的叔叔希望先带父亲回北海,好父子团圆。
父亲听取了叔叔的意见,打算回北海打理好一切后,再来接自己与母亲,让母女两在村里安心等候佳音。
父亲跟着叔叔走得匆忙,似是想尽早将事情处理完毕,他们次日极早趁着无人离开的。皇甫凝与母亲一同相送,那也是她头一回亦是最后一回亲眼见父亲化身成了一条龙,气势磅礴没入云霄。
皇甫旬泊离开后的第二天晚上,夜半时分,皇甫荀安悄然闯入皇甫凝的卧房,见他的侄女睡得正酣,皇甫荀安狰狞上脸,亮出一把沾着血的屠龙刀,毫无手软一刀劈向皇甫凝,谁料一道白光乍闪,将屠龙刀挡去,遂见皇甫凝脖前若隐若现一颗光珠为其护法,皇甫荀安再劈一刀,不仅仍被挡去,屠龙宝刀刀身直接断裂成两半,皇甫荀安骇然,半龙半人血统的龙珠不但不惧屠龙刀,还能外显护主?好在这小丫头道行尚浅未能化龙,否则岂不惊座四海?皇甫旬安拾走屠龙刀,愤恨丢下一句“杂种”,退出了侄女的屋子。
床上的皇甫凝只觉脖子痒痒的,她半梦半醒间抓了抓脖子,复又沉沉睡去。
皇甫旬泊随皇甫荀安这一走,便走了整整三年,村子也遭了整整三年的灾荒,粮也种不出鱼也捕不到,既突发又怪异。
父亲的杳无音讯,使母亲思念成疾患了心病,以致身体大不如前,三天两头卧病在床。皇甫凝同样也身心疲惫,一方面灾荒影响,断食断粮无人购书画,家中虽也有些积蓄,但物价飞涨,粮食精贵,怎么样也撑不下去了,母亲身子孱弱,干不了活,她又从小被当做掌上明珠,更是不懂耕犁种地,前几年还能凑合过活,眼下则积蓄即将耗尽弹尽粮绝,当如何是好?
“界”!对啊,可以找小谢!问问他那酒肆是否需要帮工!
父亲走后,皇甫凝成了家中支柱,她已许久许久未踏足山林,也未去“界”了。
皇甫凝轻车熟路来到“界”的位置,却傻眼了,这片地方哪里还有酒肆?甚至连存在过屋宇的痕迹都不曾留下。她险先要怀疑过去那些年,她与小谢之间是否多为真实?小谢的酒肆如此与众不同,开在山林,没有客人,他总是在算账,却从未踏出过屋门一步……
皇甫凝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山林,走回村子,眼前景象萧索贫苦,大家日子都越来越难过,摇摇头,她思虑重重地回了家。
父亲久久没有消息,母亲又体弱多病,现又灾荒不断,皇甫凝深知,不能再待在这个村子里盲目等下去了,她得想办法找活路,一时北上的念头萦绕,是了,必须离开这里。
当皇甫凝带着离开和活下去的希冀刚返家中,村民们居然接踵而至。
大批的村民围住了皇甫凝的小家,母亲汐浅也不得不从屋里出来,她抓着女儿的手,母女两心寒胆落地望着那些人,深觉不好预感。
果不其然,一些破衣褴褛却手持铁耙锹撅的村民站到了最前面,一个珠黄妇人穿过众人,指向皇甫凝大声指认道:“就是她,妖女!我曾看到她同黄鼠狼讲话!她就是妖女!”
皇甫凝心下一沉,母亲则一下子将自己护在了身后。
“抓起来!把这个灾祸的妖女抓起来!”
“抓起来!抓起来!”
村民们如临大敌般排山倒海朝她呼啸。
尔后濒乱和血腥味开始张牙舞爪……
那些持铁器的村民冲向了皇甫凝,母亲却抱住她死死护着,任凭推拉抢夺,母亲没有一刻松手,直到不知谁的一锄头落了下来,皇甫凝只觉脸上喷缀了血星点子,接着母亲渐渐失去气力,倒在了血泊。
众人终于突破阻碍,逮住了皇甫凝,皇甫凝挣扎着扑向母亲,但臂膀被牢牢擒住,直到有人探了探母亲的鼻息摸了摸母亲的颈脉,宣布道:“断气了。”
“娘——!”皇甫凝瞪大了双眼裂肺嘶吼。
村民给皇甫凝喂了药,以保她神志不清四肢瘫软无法抵抗。
他们似乎把她关了起来,但透过悬窗,又能清晰望见天上一轮明月。皇甫凝昏沉着,幻境与现实的场景不停交替,时而是父亲的脸庞时而是母亲的血面,时而是山林时而是这间关她的屋子,慈悲与狂怒的情绪同样依次转换着,她感觉自己几近崩溃。
突然有人进来了,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人,都是女人,都是平日常在村里见到的村妇们。
她们点了根蜡烛,屋子被照得暧昧不明,皇甫凝天旋地转间看到她们拿了许多东西,全是腊腊红色的,然后她们开始给她更衣梳理覆妆面,皇甫凝恍惚间听到有“山”“鬼”“新娘”的一些字眼,她这才明白过来那些村民想做什么。
ЙàΝf那是村子延续多年的陋习——山魈鬼婚。
当村子遇上灾害时,村民们认定是精怪作祟,他们就会从村子里选出“妖女”,献给山魈做老婆,以平息祸害。
皇甫凝小时候只听村里老人讲过,一直以为是故事奇谈,没成想,有朝一日竟会落到自己身上。
村妇们最后为皇甫凝盖上红盖头,梳妆终了,该是送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