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出这里的人各式各样,有的西装笔挺拄一根文明杖,有的穿着打了补丁的长衫,有的和甘小栗一样是粗布短褂打扮,也有结伴来的女学生,呼朋引伴好不热闹。
甘小栗把金属牌在手里攥了攥,缩着头跟着人群往里走,突然看到侨批局大门外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告示,鬼迷心窍地走过去细看,发现是张寻人启事,不看还好,看完之后心中犹如擂鼓。
告示大致说的是某名批脚(相当于邮递员)在递送银信去往宁波时携款失踪,请相关知情者与侨批局联系。
幸好没有冒然去问,不然可撞上枪口了,甘小栗心想。不管是被当成“携款失踪”的帮手,又或者令批脚“失踪”的始作俑者,自己都没好果子吃,不过……
倒是可以将计就计。
甘小栗站在侨批局门口,憋了一把眼泪走进去。不少人看见这样一个清隽的少年,穿得又朴素,哭得又凄切,不禁投来关切的目光。只见他走到人最多的窗口,插到最前排,怯怯地说到:“您好,请问……”
“什么事?”柜台里的接待员疑惑地问。
“我怎么还没有收到我爸的钱呢,是我爸不给寄了吗?”
接待员被这样没头没脑的问题逗笑了:“小兄弟,你爸给你寄钱了是吗?”
“是啊,上次来信他说他这个月就会寄钱给我。”
“那上次来信他是通过我们侨批局寄给你的吗?”
甘小栗回答:“你们不是泰隆侨批局吗?就是你们啊!”
“好吧,我帮你查一下吧,你爸叫什么,他从什么地方寄钱给你的?”
“我爸叫甘榕生,他从……我只知道他在南洋,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儿。”
接待员有点犯难,又问:“那他寄钱的地址是?我是说,你每次都在什么地方收到他的信?”
“家里啊。”甘小栗故意装傻。
“……那你家住哪儿?”
“鄞县,樟树巷子,第六家。”
“不是!我是说……诶,鄞县是哪儿?”
甘小栗一副被问得很困扰的样子,涨红着脸回答:“宁波啊!我千里迢迢从宁波来的!”
接待员从柜台后站了起来,大声说:“你在这儿等一下,不要走开!”
过了一会儿,接待员找来一位看起来经验更丰富的同事,两人换了个柜台接待甘小栗。
“你说你从宁波鄞县过来?”新出现这一位开始盘问甘小栗。
“嗯。”甘小栗天真地望着对方,眼中含泪,让自己的神情显得尤为诚恳。
“你爸叫什么?”
“甘榕生。”
对方沉默了一下,“那他上次给你寄信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是上半年,不对,好像是去年。我记得拿到信的时候我阿姆刚死。”甘小栗卖了个惨。
“谁告诉你有钱汇给你呢?”
“我爸自己说的啊,他在上封信里跟我说好,大概会在十一月初他跑完一趟船就给我寄钱。”他又编了个故事。“你们这儿有我的钱吗?”
“我们得查一下,你先过来填个表。”
“什么表?”他惊慌地说:“我不认字,能不填表吗?”
柜台后的两个人听了这话,以为他还不知道门外告示上“携款失踪”的事,稍稍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解释说:“不打紧,只是我们这里的程序,我们要帮你查汇款,需要你写个申请表才行。你要是不会写,就在表上按个手印吧。”说着他们拿出一张纸,平摊在面前的柜台上。
“可是,这上面的这些空空不是要写满吗?”甘小栗指着表格犹犹豫豫。
“我们会帮你填好。”
于是两名办事员问了甘小栗关于姓名住址一类的详细信息,开始填起表格,甘小栗趁机将侨批局的办事大厅打量一番:这里跟银行很像,大厅三面是带着围栏的高柜台,柜台里面的办事员们,无一例外全是男人,他们神色平静,装着西服系着领带,面前放着分栏的木质文件格和算盘,文件格里放着汇票和别的什么文件。甘小栗稍稍有些出神,他想起自己没能念完的中学,觉得如果自己中学能够毕业,也许也有这样一份工作。
“汇款地址是哪里?”一个办事员问。
甘小栗说:“我不知道,我爸每次地址都不一样。”
“这……”
另外一个这时候说:“你就帮他填上’马来亚’吧,’马来亚,槟榔屿’。”
“我爸是在这里寄出来的吗?”
“我们查到甘榕生之前的几次汇款地址一直是这个地方,为了方便追查,先按这个地址登记吧。”
“——我不管从哪里寄出来,你们可一定要帮我找到这笔钱!”
喊声一高,引来周围人注目,办事员连忙安抚到:“行行行,我们查清楚了最后肯定要把钱给你,小兄弟,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