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口信与情信(三)
越来越身不由己、脱离轨道的张靖苏最近是越发的忙了。
首先是报社的事。报社金主许文彪先生是个热心勇敢的爱国人士,同时也是个很会赚钱的资本家,他从北边把张靖苏请来,当然不止是经人介绍这么简单,更因为他确实能接下“主编”的工作。许文彪从前依仗总编傅黎荞给他开辟了《槟榔晨报》这片媒体战场,后来嫌老傅守不住文化阵地,既然来了个张靖苏,他许文彪自然不能放过。如今张靖苏俨然过了新人期,给他的工作量终于可以加加码了,于是许文彪在办公室里紧紧握住张靖苏的手说:“张教授,副刊的事就拜托你了,我等着发行量攀升的那一天!”
第二个,四月份以来,总领事黑田开始催促张靖苏完成任务了。黑田赞助张靖苏来海峡殖民地,又不是为了让他度假,同样也是看他已经过了新人期,对当地经济活动和华侨生活有了一定了解,才开始发密函催他赶紧提交相关分析报告。黑田看过张靖苏在日本留学期间的论文,十分看中他的研究方向,在上海的时候聘张靖苏当自己的顾问也是基于这一点,现在更是满心期待他能在南洋好好收集资料,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好好总结提炼,得到黑田想要看到的结论。至于黑田想要的结论,当然是能让他快速累积财富的结论。
第三呢,是张靖苏手上的教学工作——说的便是简家的宝贝公子简行严的课业了。和前两件事相比,这一桩实属提不上台面,当初是他自己亲口答应授课,不乏是出于自己对槟榔屿华商圈子的好奇心,还有平安夜周老板被杀一事的推动,他以为背后肯定少不了各方势力的谋划,结果后来满城都在传,周老板死于老婆养的小白脸之手。哦豁。张靖苏按了按额头,简旌回祖国出了一趟差,回来把儿子逼得更紧了,又是让简行严学经商又是督促他继续学习英文乃至于英国法律和西方经济学。法律不是张靖苏的专长,他不过陪太子读书,一起啃着那厚厚的英文法律读本,也好,一起畅游在知识的海洋中,排遣人生苦闷。
最近张靖苏的梦里,他那位留日小同窗的面庞越来越模糊,模糊得他望着他泪也不敢流,怕兑点水就稀释不见了。
张靖苏登上简家的楼梯到达二楼,看见甘小栗将一杯用托盘托着的咖啡举过头顶,在简行严的房间外头站得笔直。
“怎么了?”
长桌宴时甘小栗没机会和张靖苏挖心掏肺,后来更是没有,一个大大的心结还横在他的两肋之间,看似高洁稳重的张靖苏——甚至对他还报有奇怪的情愫,究竟还有什么地方在欺骗着自己?
甘小栗忸怩了一下才不老痛快地回答:“没什么。”
张靖苏提着长衫下摆,心里想:在跟我较劲吗?我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这孩子?
“张老师来了吗?”简行严从房里探出头,让甘小栗和张靖苏讲话超过一分钟他都嫌多。“我们抓紧时间开始今天的学习任务吧!”
面对不知为何打了鸡血的学生,张靖苏的眼睛在镜片后疑惑地来回移动,简行严和甘小栗之间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种微妙的氛围……
“你,手举高,接着站,站满一小时。”
张靖苏实在忍不住,问到:“你们闹情绪了?”
“你知道他冲的咖啡多难喝吗?简直是浪费粮食!”简行严控诉。
啊真是小孩过家家,张靖苏羡慕极了。
今天的功课是经济学,从亚当斯密介绍到大卫·休谟和赋税原理,简行严困意袭来,表示“要不我们还是先中断一下今天的学习进度”。张靖苏承认这一百年前的古典主义老黄历翻不出新故事,没劲得很,便放下书本,借故去茶房找点水喝,也好叫自己醒醒瞌睡。刚走到房门口就发现刚才还在这儿罚站的甘小栗不见人影,张靖苏围着他消失的地方转了两圈,发现正在隔壁一间小房里跪在一张凳子上看书。
“罚完站了?”
甘小栗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张靖苏,回答说:“他睡着了吧,我歇会儿。”
张靖苏没搭上话,带着几分尴尬还不肯走,甘小栗从凳子上跳下来问:“张老师要喝水吗?我去倒吧。”
“我自己来就行。”
“我去倒吧。”
“不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