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她从不做赔本的事情。
“你无非仗着我迟早要弄死你们主子,所以哪怕自己不报仇,也总有人替了你这一遭。”秦罗衣看都不看艳娘,只把玩儿着手中的金签,上面的凝光教人生寒。“可是要收拾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你信不信,我会将你的仇人让人舒舒服服地伺候着,锦衣玉帛不尽,然后让你看着?”
“你们两个只能在一个地方待着,可是过得截然不同的日子,互相咬牙切齿可是谁都奈何不了谁,唯至老死方得休。”秦罗衣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艳娘,“虽是麻烦一点,却也不是不能做到,你说呢?”
嘴唇颤抖着,艳娘有了明显的波动。“这样做不值当。”斩草不除根,风险极大;这般养着,成本也极高。
“我乐意。”这便足够了,千金难买。
于是艳娘连身体都颤抖起来,片刻,她终于吐露出不平。“我这辈子,一直为活着而苦苦挣扎,哪怕现在被你救了,那又如何呢?”
将“您”换成了“你”字,艳娘难掩尖锐之意。“到头来不是还要为你所用!说不定连白骨都留不得。可是凭什么我这辈子就要这样?连唯一的亲人都不在了,倒不如一了百了,谁爱活着就活着去,关我什么事!”
她恨这俗世,恨这不公,或许更恨着自己。她现在不想活了,可凭什么连死都不允?
“生死本就是难事,何必分伯仲。”秦罗衣一双眸子看进了艳娘心底。“你既这般说了,我便给你个机会。”丝毫没有被触动怒火,秦罗衣对着艳娘道,“你能走多远,我便予你多大的天空。”
……
最终的沉默,艳娘起身下至地面,再度俯身而拜。她知道,信不信,在她;得不得,亦在她。
古有双生花,生死两重别。明灭的烛火之间,她神情冷肃,面庞与那个黑衣持剑的女子缓缓重合起来。
“先随处逛逛,不掬着你,到时候我遣云一来接你。”难能说了这么一长句,云疏扶了扶楚妍头上歪了的步摇,神色温煦。
秦罗衣与易华皆有事物要处理,可也不会轻易地将楚妍交与他人。可耐不住楚妍自个儿撒娇做痴,硬生生地缠着他们二人松了口。
长吁一口气之后,楚妍亦是难得的心虚。“圣物”被那幽魂施了诡术,一物二许,偏偏又占了誓言的制约。故实际上无论是秦罗衣与易华这一方还是云疏这一方皆是有使用权。
就像云疏和秦罗衣一般双方什么都没说,便悄然猜出了对方身份一般,楚妍自然也有所悟。
祭祀只将圣物许了三年的使用权,若是直接交由云疏使用,便是楚妍允了,剩下的人也都不会允许。事有可为有不可为,有些事靠算计,可是有些事云疏也不屑去做。而秦罗衣顾念着唯一亲人的身体,也不会这样妥协。
同样的,若是直接让楚妍使用,她亦不会安心。
更何况楚妍上回在书房里替秦罗衣磨墨之时,偶知隋国暗潮涌动。所以才求了姐姐,想要与云疏一同回隋国医治,如此二人都不会耽搁。而国君的回归,也必然安稳朝政。
只是秦罗衣与云疏素来气场有些不对付,驳了自家姐姐好意,偏向另一方,楚妍哪怕觉得自己无错,也难免有些心虚。
不再回想,楚妍知道径直与云疏一道医治必然不行,还需要找个别的借口。遂乖乖点头,晓得暗处有人保护自己,并不害怕,少女笑送着云疏远去,发间的水晶簪子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隋国尚武。
虽说早就知道这一点,楚妍还是忍不住感到惊奇。毕竟无论是在云疏还是云毓身上,都看不出丝毫。前者是清风笑烟雨的雅致,后者是青翠如竹,挺拔俊秀。
然而哪怕是在都城,大街上来来往往之人,大都穿着便于行动的衣装。笑容爽朗又明媚,走起路来相比楚妍原先见过的人们,仿佛是带着风而行的。
蹲下来将一路买来的小物件、糕点什么的分给聚集而来的小孩子们,楚妍抿唇笑着,眉眼弯弯地加入了他们的蹴鞠游戏,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什么?说她欺负小孩子?
楚妍轻盈灵巧地一转身,将孩童的半旧的鞠勾了过来,言笑晏晏,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既然要玩儿,就要玩儿个痛快才是嘛,况且惊蛰谷出来的人,怎么能败在一场蹴鞠上。
理直气壮.jpg
默默隐藏在一边保护楚妍安全的一众云卫:……
简直是心疼那些孩子们,他们难道没发现,除了最初的时候,那位小祖宗还跑上一跑。熟悉了规则之后,楚妍这姑娘直接是再没怎么移动过位置了,如同打太极一般,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了吗?
云一不经意间对上楚妍无辜的眼神,眼神抽了一抽,他说这神态怎么那么熟悉,简直和主上年幼的时候,折腾他们的眼神一模一样!笑得有多无辜,心就有多黑。难怪主上那么喜欢这个小姑娘。
这确定是秦谷主的妹子吗?别是他们云家走失的吧!
“要开始啦,要开始啦!”正玩儿到一半,突然一个小孩子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打断了游戏:“再不走就占不到好位置了喂!”话音未落,群童刷地一下,全散开了,和兔子一样的往前冲,生怕落后。
其中一只兔子的草鞋都跑掉了,跑了一半了才反应过来,捡起了落在楚妍脚边的草鞋穿上,不好意思冲这个漂亮的小姐姐咧开嘴笑了笑,然后又以更高的加速度折返回去,同小炮弹一样砸进了那群孩童之中。
“诶!?”瞪大了眼睛,穿着葱绿色衣裙的小姑娘是难得的诧异,“不是还没玩儿完呢吗?”她还没尽兴呢。
恰有一枚落叶旋转着,飘落在了楚妍头上,空荡荡的街口,一个少女独自站立着,目露迷茫,颇有一种萧瑟之感……
“噗”,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反正结果是一个接一个的云卫都一个个笑开。不容易啊,能看到这一位的糗事。毕竟楚妍平日乖巧又不失慧黠,难能看到她这番情态。
遂在众人同情之前,皆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咳”,轻咳了一声,云一上前不待楚妍询问就自动交代道:“怕是登高楼的击鞠赛要开始了。”
那可是一年一度难得与民同乐的好时候。在登高楼外围出一块地界,皇都最俊朗的少年郎们一同骑着数十匹乌黑油亮的高头大马,神采飞扬。
栏杆外的民众呐喊助威,气氛高涨。赛末,少年们扬首冲着登高楼上的姑娘们一笑,或是略微矜持地端坐在马上,或是潇潇洒洒地挥着手,再皮一些的挑着眉,吹个口哨。
“呀,你看那个混不吝的!”捂着脸羞呼一声。
霎时间,帕子、香囊便坠如花雨……
一个个平日里矜持到不行的官宦小姐,都会难能地放开,娇娇笑着,调侃着那些少年郎。
光听着云一的描述便让人心动极了。
楚妍眉眼弯弯,也不说想不想去,只眨巴着一双星眸。
在这样的眼神面前,谁都得拱手讨饶,云一一个眼神递过去,一旁的云卫就默不作声地消失了两个。这种盛会位置往往是早就预订好了的,什么人坐什么地方也是有讲究的。
趁着眼前这位还没到,得赶紧去打点安排才行。
还没开始呢,已然人山人海了。
楚妍落座的时候,仿佛周围都静了一静,可又如同错觉,周围的一众闺秀仍在打着扇子嗔笑。
感觉到时不时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五感灵敏又心思通透,楚妍自桌上摆放精巧的小食拼盘里衔起块杏脯,心中有了数。这位置……怕不是一般人坐得的。
虽如此,少女摇了摇头,带起头上的玉饰摇曳,一晒即过,眉眼从容。
有的人真的是人群之中一眼就可以被认出来,即使相隔多年。坐在登高台上往下看。明明是清一色的白色劲装,背面统一勾勒着青藤,楚妍却一眼就望见了那个人。
似青松般挺立,在褪去了原来的青涩后,自由地舒展开来,青翠欲滴。
他国遇旧知,甚喜。柔软的笑容无声地绽开,敛了敛茶沫,楚妍抿了一口清茶。也不知这茶水是用着什么泉水泡的,入口时清冽,然回甘绵延悠长。明明这款茶是自己不喜欢喝的来着,往日里宁愿喝白水也不愿意喝它的。
鼓声起,整个马球场的周围,鼓声划一,人群骤时安静,屏息期待,竟有了一种磅礴的气势。
天地唯乐最美。
……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连翩击鞠壤,巧捷惟万端。”脑中突然浮现了这两句诗。楚妍想不起是谁作的了,只是看着蓝白两队少年,驱马疾飞,灵活地控制着马球,时不时还耍个花再打进对方球门,就有一种莫名地激动涌上心头,跟着众人叫了一句:“好!”
比赛愈发激烈起来,白队领先。
“呀!”一众貌美少女惊呼一声。蓝队的一个少年,挑衅地一笑,然后球杖一发力,马球携裹着风声直直地冲向那个青竹一般的少年,眼看着就要狠狠地击在他脸上时,少年双脚夹紧马匹,向后一仰,避开了这一击。同时球杖向后一勾,极为轻松灵巧地将马球牵了回来。
于是,惊呼声过后,赞叹声又起来了。
例如什么“啊,真精彩!”“不愧是……”之类。然而楚妍耳朵动了一动,硬是听到了一个清新脱俗的声音。
“哎呀,还好云小郎没有毁容,不然以后就不能对着他的画像吃饭了。”
咦?寻声而望,楚妍看到略远一点的地方,有个真空地带。是除了她以外,唯一一个独占一张桌子的人。
有些婴儿肥的姑娘正对着桌子上的一堆蒸货炒货大快朵颐,很明显和周围的画风都不一样。
哇,超级羡慕这个小姐姐!楚妍眼巴巴地望着。周围的人看管地太严了,她其实也超想这么吃的!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秀色可餐”是真的啊,她还以为是夸张的说法。
更清新脱俗地是小姐姐这个人,大概吃货都有一种护食的本能,那姑娘突地擡头,精准地对上了楚妍的目光。
然后张开嘴无声问道:“想吃吗?”
歪着头眨了眨眼睛,这是要和自己分享吗?楚妍下意识地一点头,却见那姑娘张开双臂把一桌的吃食挡住,道:“就不给你吃!略略略。”
将隋国彪悍的民风显露无遗。
楚妍:……好想打人QAQ。
谁知这一幕被人尽收眼底。
云蔷还在寻思着哪个人胆子这么大敢坐她的位置呢,结果是这样一个有趣的人。
同样的云一也看到了她。揪住一旁的人,“怎么办事儿的?不是说郡主今天不来了吗?”
无辜的云卫:“郡主今儿是不打算来的啊,这都开始半场了,谁知道又来了。”
他本来是打算禀告郡主的,结果王府管家说郡主心情不好,不去看马球了,让他放心。谁成想……唉,估计今天要挨板子了。
云蔷郡主,喜怒无常是出了名的,又因为云氏向来子嗣单薄,这一代就这么一个郡主。所以老老少少都纵着她、宠着她。
早有人凑到了云蔷面前,仗着平日和郡主关系还不错,暗戳戳地问道:“郡主,不知那位姑娘是?”哪来的这么一个人,直接就坐在主位上了。那可是只有皇室才能坐的位置,云氏老一辈的没兴趣看这种赛事了,年轻一辈的,也就是云蔷一人罢了。
看表情就知道要问什么。云蔷轻睇了她一眼,“要你管?”也不嫌事多。云一都在那了,有什么好问的?
脸刷地一下涨红,提问的姑娘赶忙退了下去。
楚妍撑着脸听完,她们声音都不大,但对于五感敏锐的她而言自不是问题。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楚妍招着手。“美人姐姐快来!”
最喜欢这种说怼就怼的霸气小姐姐了!
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当中,云蔷就真的那么坐下了。两人对视间一笑,颇有种一见如故之感。
一个蔷薇般娇艳欲滴又带着独有的美人刺,一个笑魇如花双眸如星辰。两个美人坐在一起,杀伤力倍增。
吃货姑娘一时间看呆了。“明明单看的时候,没那么灼目啊?”沉默一瞬,她挥着带着油渍的小肉手道:“把她们一起画下来。”从今天起,她秀色可餐的对象要换一个了。不,两个!
中场。
楚妍看着又一个从马上落下的少年,拿扇子挡住脸,无奈地叹息。“这可真是……”
以为上场已经是够刺激、够凶险了。现在一看,上场绝对是在热身吧!
“这有什么打紧的,”云蔷摇着她那把浑身上下都显示着珠光宝气的团扇,浑然不在意。“摔摔打打而已,死不了的。”
于是楚妍露出了忧郁的目光,扇子都不摇了。吃着郡主从吃货姑娘那里“抢”来的吃食,楚妍慢慢道:“我当然知道这个啦……”蹙起秀气的眉,她又道:“可是打人不打脸啊。”
养眼的都打没了,那还看什么?
这回理解到楚妍的意思了,云蔷叹息:“所以说本来都不想来了的。”她是那种再好看的男神,但凡鼻青脸肿一次,便再也不喜欢的人。
这么些年下来,没有一个没鼻青脸肿过的。所有少年全军覆没,在云蔷眼里都弱爆了。
“所以你为什么还是来了啊?”楚妍好奇地问道。
正当时,侍女拖着木盘上前,众闺秀纷纷将手串、簪花什么的放进去当做彩头。
云蔷将手腕上的玉镯子褪下来,放了进去。偷偷在楚妍耳边道:“因为阿毓他一定会赢。”第一年云毓参加比赛的时候,她赌自家人赢,结果输了最喜欢的一对佩环。
在外面没说什么,回去大哭一场,来企饿群衣无尔尔七五二八一看更多万结文硬生生给气病了。结果阿毓不光赔空了他的私库,还被大堂兄给罚了。那时她还在病床上,阿毓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却还在很认真地保证,再也不会输。
然后自己便一边嫌弃一边笑。自此之后,她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赢得盆满钵满。所以哪怕她今天生父王的气,却还是来了。
“哎呀呀,阿蔷你可真是个促狭的。”听云蔷三言两语说完,楚妍都快笑弯了腰。顺手将腰上挂的玲珑串做了添头。
云蔷扶了扶笑歪了的楚妍,翻了个白眼。这不是为了给某人提前刷个好感度吗?
然而楚妍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此。看样子云氏这一辈的关系都极好啊,为何后来会……收敛住心思,楚妍垂眸隐藏住思绪,既然已经到了此地,总有机会查探的。
果不其然,最后是白队获得了胜利。
云蔷昂起头,“还算不错。”仿佛是勉强让她满意,可是嘴角扬起的笑容却出卖了她。
纷纷扬扬的帕子、香囊自高台落下。云毓清俊的脸上闪过一抹狼狈,正当时,在这嘈杂的环境中,他听到一声含着笑意的呼喊。
“云小郎,要接住啊!”
这个声音……好像有点耳熟。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形已是一动。云毓捏了捏手中的香囊,熟悉的轮廓让他心中一动。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是那块玉坠。
猛地擡头望向登高台上,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背影。
终于相逢时,问君识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