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上了战场,她比男人更勇猛,比军师更会谋算,练起兵来比她师傅还要凶暴,那些知她身份的人,从一开始带着些怀疑与轻视到后来视她为帅将性命交托,这样的改变都是用命拼来的,她受过各种各样的伤深的浅的,留下了无数的疤长的短的,最深的一道在背上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臀。她有过好几次都险些死了,最惨的那次是从死人堆里叫人给挖出来的,那次已经无乎没了气息,那一群人好不容易才把她从阎王那儿硬拉回来的。
她还能算是个女人吗?夏七娘自己也不知道,她手上染了多少的血,杀了多少人又送了多少人去死。
她还能算女人吗?女儿家的清白早就和她无关了,为治那些伤她的身体叫人看光摸光都多少回了。
她还能算是女人吗?胸因为年幼束起早就没了长大的迹象,大抵只有那时有时无总算不准的月事,能让她记起自己竟是个女的。
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
多少次,夏七娘觉得自己肯定是要死了,和父兄一样战死在杀场上,和那些战袍一样,面目全非的躺在尸堆里,最后肉身腐烂成为乌鸦口中的食物。
可谁能想到她突然就被一道圣指给招回来了。
回到了皇城天下最太平的地方,回到了夏府那个她一直心念念的家,回到了满目繁华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她做了驸马被皇帝收去了军权明升暗降,她不用再去杀场也不用站在庙堂,她可以一个人在街上闲逛买几斤花生点些小酒在酒馆里听人说书唱曲待上一整日。她能找个茶棚点些馄饨看着人来人往听着各样的小道消息。她能如今日这般一整天闲坐在家里或是找本书看或是发上一天的呆如同当初在闺阁的时候。
这是她向往的也是她渴望的生活,可真的身在其中她却觉得那样的不真实,她分不清到底这是不是梦,又或者过去的那些年才是梦。
可她又很清楚,她从没梦过,一切都是真实的。
夏六郎用手摸了摸唇,她感觉到了指腹的粗糙,她重新看向了铜镜,之前艳红的胭脂转念之间变得狰狞,像是从嘴里流出的血染在了她的唇上,她忙用手背去摸了摸,胭脂因她的动作糊成了一片,越发的像她脑海中想的画面。
她双手撑桌一下站了起来,脚步慌忙地走到了水盆边,掬水用力的在那儿擦洗,她擦得用力直到唇肿起带着微微刺痛,她终于停下,看着水中倒映着的那个人,那是夏六郎还是夏七娘?
她就是她,她不再是她!
夏六郎重新回到了屋里,她看到了摆放在柜子上的那个陶笛,她将它拿了出去坐到院中,不理会丫头们的劝阻命她们备了一壶烈酒,她独自坐在石凳上开始慢慢的吹。
陶笛是大漠的产物。
大漠飞烟,十里狂沙,金戈铁马,尸横遍野。
天空如洗,用的是血。
活着的人用笛声去祭奠亡魂。
死去的随着那笛声到另一个地方。
曲终她倒酒将杯子高举过头再将酒洒在了地上。
祭死去的祭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