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太君的眼儿朝着女儿看来,两人的目光就那样对了一瞬,“明日可还要去宫里头?”她开口问。
夏七娘不料母亲发问愣了下才应道:“不用,初二才去。”民俗初一婆家过年,初二才是回娘家的时候,民风如此帝皇亦不例外。
太君微微颌首道:“既然如此,今儿反正时辰已经晚了,不若就留下吧。”说到此处她顿了下:“七娘虽不在家中,可她的小院一直是有人打扫的,反倒比你的院子要收拾得好,你若愿意就带着襄阳住那边吧。”
此言一出众人面上皆有惊讶之色,倒是那老嬷嬷眼儿朝着那两母女身上转了转,露出了一抹笑来。
而襄阳在初时短暂的惊讶之后,黑眸亦透出了一抹了然,她唇边带笑先一步道:“我们自是愿意的,这样也不用赶着回去,刚才嫂子们还在与我说叶子牌呢。”她说完回转过头:“这下我可得好好玩上一玩。”
众人听了都笑开了。
夏七娘得了她这一句,也就跟着道:“一切听由娘安排。”
又闲说了一会儿,太君开口将她们打发了去打牌,襄阳便跟着一道过去,夏七娘则留了下来。
嬷嬷知太君意思,在人走之后主动退了开去,屋里独留母女二人。
人走后,夏七娘主动起身来到母亲身边,取了茶壶为她添了茶,待水至七分满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于是说道:“娘夜里可还睡得好?若是睡得不好这茶还是要少喝为好。”
太君却没应她的话,指了指身边的位子让她坐下,“过完年何时出发,日子可曾定下了?”
夏七娘听她问这个,深黑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她听话入座才道:“定在十七,只等过完了上元节就走。”
“东西都准备好了?”太君又问。
“嗯。”夏七娘应了一声,眼睫垂落盯在脚尖一寸的地方。
太君岂会错过女儿的神情,她伸手取了小碟中一块糕点递过:“阿宁,这个你尝尝看。”
她这话叫夏七娘一下擡起了头,眼儿瞧见那块递来的糕点,目光顺着它落在了那布满皱纹的手上,迟疑了一下她将糕点接过捏在手里却没有吃。
“怎不吃?这可是你最喜欢的莲子糕。”太君目光在女儿身上扫过。
夏七娘闻言将莲子糕送入嘴中,咬开嚼碎那存于记忆深处的味道在嘴中溢开,略显灰暗的眸子闪过一丝亮:“是莲芳斋的。”
“你竟还能吃出他们家的味道。”太君也拿了一块掰了一小块儿送到嘴里,嚼了一下就皱了眉:“他家的莲花糕偏甜了些,也就只有你喜欢这个味道。”
夏七娘听了这话唇角忍不住扬起了些许,她天生嗜甜就爱吃甜食,家里人都不爱这味道,偏偏她独独喜欢,心思微转一下就想明白了,“这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她明知故问。
太君点了下头:“原是准备过两日拿出来给你吃的,不想你今儿便来了。安宁,你心里可还是在怨着我?”她突然发问。
这话叫夏七娘一下愣住,含在嘴里的糕都没能咽下,眼朝着母亲瞧踌躇片刻才反问道:“娘怎会这样问?”
“我知你是怨着我的。”太君叹了一口气:“当年我执意拿你来顶替了六郎,又毁了你的容貌还叫你吃了那样多的苦。”
“我明白娘的想法。”夏七娘却在这个时候插嘴打断:“父亲和兄长们用血换来的一切不能就那样断送了,他们的命不能白没,六郎不是上战场的料,他若去了只怕更糟,只是……”她的眉微微皱了下,深邃黑眸带着困惑:“只是,我想知道,娘是何时动了那心思的。”
“可是因为我打小就教你学兵法,还让你跟着兄长们一道习武,又不曾给你打过耳洞,才让你觉得我早就动了那心思?”太君盯着她看。
夏七娘轻点点头并不否认。
房内一时沉默,时间仿佛被静止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太君才道:“我这辈子总共生了七个孩子,你是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女孩,这世间都是有儿有女才算是个好,可我自打有了你却愁了起来。”她说到此眼看向前面摆放的景泰兰大花瓶,目光显得悠远:“这世间做女子……苦。”她将那最后一字咬得很重。
夏七娘的心亦为了那字跳快了一拍,隐隐似是听出了些什么。
然而太君却在这个时候转了话题:“你可还记得,你幼时喜欢玩蚂蚁?”
玩蚂蚁?夏七娘拧眉细想了想才道:“似是有些印象。”
“那时,你不过才四岁,你父亲那年正好回京述职,见你在后院蹲着一手拿着点心一手拿着木枝,地上一排排的蚂蚁竟能由得你随心所欲的驱使排出各样的形状,那时你父亲不常回来,你年纪尚幼早已记不得他是谁,他常年征战身上自带着一股子刹气,你的那些兄长们见到他无一不是战战兢兢,六郎更是见了就哭,只有你小小年纪在园子里遇上他,却能稳住气不惊不惧。”太君目光重落在女儿身上:“当晚,你父亲就对我说,咱们俩生了那么多的孩子,却无一能成大气,唯独你像是个可以将家业发扬光大的,只可惜偏偏是个女儿身。”
“所以,娘与父亲就有了那样的打算?”听了这话只当是自己猜的没错,夏七娘略有些艰难的问道。
太君听了这话却是一哂:“那会儿你年纪尚幼,上头还有七个哥哥,哪会想到许多年后会有那样的一场大劫,又怎会那样早就起了念头。”
“那?”
“我与你父亲觉得你有这样的天赋若浪费了实在可惜,又因我曾有过那样的经历,加之,功高盖主兔死狗烹这样的事于武将来说也是寻常,我们商定之下,就决定让你跟着一起学习兵法武功,若无事多学一些没有坏处,若真有什么你也好保命防身,至于耳洞那是想着万一出事好方便你改装逃走,当然我那时也有着把你教成文武全才的心思,可人无完人想来也是天意,你除去学习兵法极快外,其他的却不见得出挑,你是天生的将才。”
夏七娘听了脸微有些红,她也是学过女工诗书的,确如母亲说的那般,对那些东西她虽喜欢,可学得并不算好,即便努力与那些文官家的小姐一比,高低显而易见,这也曾让她有过微微的自卑。
“你父兄战死之后,我将你推了出去,这事虽有不得已确也有我的私心在里头,”太君说到此处突然从座位上起身,几步走到女儿面前,伸手指按在了她眉间的那道疤上。
夏七娘不料她会如此,头因为母亲的动做微微擡起。
“给你起名永乐,原是想要你此生快乐,为你起字安宁,亦是想你能平平安安,可,娘终究是亲手将那份期许毁去了。”指腹向下掌摸到了孩子的脸上,太君眼中带着愧疚,她张嘴许久才将那藏在心中的话说出:“娘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