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轻声细语却叫那出生入死惯了的人忍不住一抖,夏七娘转头才生出的那一点点情绪叫身边这人的话扫得干干净净,“我有些舍不得她。”她不怕死地说实话。
“还会再见吗?”吃醋归吃醋,襄阳却也懂得这两人之间是过命的交情,若此刻一别再无相见之时,无论如何她是不会在此刻说什么的。
夏七娘轻点了点头,腰眼上跟着就是一痛。
“既然还会相见,你还不舍什么?走了。”襄阳改掐为拉将人领回了府,“往后不准随便和人咬耳朵。”边走边嘀咕。
衣服穿得那样的厚,可还是感觉到了痛,可见这人的用力,然而夏七娘突然就笑开了。
自打初七之后,夏七娘突然改变了所有行程,不再外出只一心留在府里,襄阳有了她的帮忙事情也处理得相当的顺当,偶尔也会有来客拜访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皆寻了托辞推掉了。
后几日两人天天腻歪在一块儿,谁也没有再去提离开的事。
转眼十五上元,京城年后最热闹的一天,几条大街挂满了各色的灯笼,没了宵禁被憋了一个新年的人全数出来,整个皇城处处挂灯亮如白昼。
夏七娘和襄阳带了面具走在大街上,藏去了真容她们便和老百姓一样,不需去理会世人的目光,没有了身份的枷锁,是难得的自由自在。
襄阳去参加了猜谜比赛,然而,结果没有她想的那样好,下场才晓得高手竟那样的多,好在也不是空手而回,得了个第三也是有奖励全,把它们数塞到了夏七娘的手里,并且信誓旦旦必有一日重杀回来。
走了百桥放了水灯在寺院祈了福,游行的火龙在她俩身边穿行而过,两人手牵着手一路在笑,擡头一起望月看着那圆如玉盘的月,竟都生出了此生无憾之感,好似毕生所求不过是携手共度这一刻,那一夜如梦似幻似真,却一直深刻在了两人的心版上直至闭眼消亡的那天。
夏七娘带兵出城的这一天,整个皇城都轰动了,比之她当初回来时候竟还热闹了几分。
十里长街人声鼎沸,因才出上元两边商铺酒楼新年里的那些装饰都还没有拆,故所到之处张灯结彩,百姓夹道欢送,竟有些举国欢庆的意思。
皇帝亲自带了百官出皇城相送,这样的阵势自开国以来一个手都数不完,可见这回的郑重。
临到午时,三声礼炮从东门响起,夏七娘身穿金色战甲,骑着漆黑发亮全无一丝杂毛的高头骏马,带着八百亲卫列队出皇城,前来观看的百姓站满了大街两侧,行人往来奔走相告,可说是盛况空前。
众儿郎们铁甲红襟,一个个神情庄严而又肃穆,列队隆隆而过,整齐化一的步伐踩出惊天的巨响,直踏进观者心灵深处。
到了城门前皇帝命人将早早准备的御酒端给了夏六郎,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鼓励将士的话,最后举杯与将士们共饮。
夏七娘接了酒在听完话后将酒一口干完,随后从腰间抽出宝剑高高举起直指边关羌人居住的方向,大吼三声杀杀杀,将士们亦跟在后头呼喊,那声音如雷一般亮彻京城。
践完了行,皇帝与君臣目送着大队人马离开。
军旗飘扬,夏七娘带着人马一路前行,先要去西郊大营等再次集结后,再领大军奔赴边关。
队伍浩浩荡荡前行,跟在最后还有数十辆马车,正是与夫婿一同前往的三公主。
关外是贫瘠苦寒是战祸连连的危险之地,身为天之骄女自幼在糖水中泡大的公主竟愿与丈夫同去吃苦,襄阳自然被众人视作为这天下最有情有义的女子,马车经过之处外头传来的欢呼声竟半点不比军队过去时弱。
襄阳坐在车中,陪着她一道的是怀瑜,那车经过特殊设计,四周有窗里头的人可轻易地瞧见外头,外面却无法看到里面。
“公主没想到有这么多的人呢,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饶是怀瑜素来淡定,也被这外头众星拱月般的拥护惊得不行:“公主,外头都在叫您的名字呢,公主”
眼儿一直看着窗外,神情略有些愣怔的襄阳被她这一声叫唤回了神,嘴角露出浅浅淡笑,黑眸深处隐着的却是另一种情绪:“嗯。”她轻应。
敏感地察觉出了主子的情绪,怀瑜想了想才问道:“公主可是舍不得?”
“舍不得?”襄阳低声重复她的话,朝那自小一块长大的丫头看了看才明白她的意思,“没呢,只是有些感慨。”说全然没有不舍自是假的,这儿是她打小生长的地方,是上辈子直到死一直待着都没有离开过的城,至亲之人全在此处,她想起母妃临行前的细细嘱咐,想到父皇隐隐带着关心的教训,想起皇姐假装生气的模样,还有平阳、信阳的依依不舍,以及长阳说的那一番话。然而,她目光朝前因阻挡无法看到处在队伍最前,那已然叫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儿,她选择离至亲而去,不光是因为重活一世她要去改变上辈子的命运,要去拯救那些人的性命,更多的还是在此生有幸能遇上她,为至爱她愿意远行,为至爱她可以受苦,为至爱她愿意共死。
见她不愿多说怀瑜自然也没有再问,待车马停住听到那如雷阵阵的杀声,怀瑜只觉得自己血也沸腾了起来,待得车子再动的时候,她看到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的雪惊声道:“公主,下雪了呢。”
襄阳闻声重新看向窗外,如杨絮一般片片飘落的白雪在空中飞舞,伴随着的是齐整的踏步之声,混杂着的还有人们欢腾的叫喊,车马渐行她视线渐远,那高耸着的城墙全貌亦缓缓展现,忽地,她眸心一缩视线定定地落在了城墙上那惹眼的身影上。
是长阳,她穿着一身火红站在城墙之上,虽不知她是如何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站上去,然而,她却实实在在的立在了那边。
分明离得那样的远,可襄阳却觉得自己能够将那人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她那一身红衣的细节她都能够知道,自然,她也能确定那心比天高骄傲无比的人也一定看着自己。
耳边各样的声响在那一瞬突然消失了,她能听到的只有那日送别时长阳说的话,手不知不觉中紧握成了拳,她轻轻吐了一口长气,收回了目光。此刻她不知将来会如何,可,她却能肯定纵使身死也绝不会再如前世那般的糊涂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