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UIT-22
尤的告别也不是没有道理。那天之后,温晚见尤的次数确实是越来越少了。脱离了以前尤像牛轧糖一样死缠着不走的生活,温晚现在每天爱去哪去哪,在一个地方呆多久都没事。过得这么悠闲,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这一年的新年他们小聚了一下,温晚本来是说着要回家的。胭雨也反对,尤过来一下子就把她怼回去了。
“去什么去?整天想着回家。”他白了温晚一眼,“做鬼就好好做鬼,阳间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要我说记忆删了,一了百了,多方便不是。”
“你懂什么?”温晚说,“这是能忘的吗?我在这人间有家人、有朋友,有我能记挂的一切,忘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你一个没记忆的人,能清楚这些?”
尤少见的沉默。
“说得倒也是。”
他说着看了看胭雨,一字一顿地,字音咬得极死。
“我确实不懂。”
温晚这年还是没回上海,新年只是很简单地吃了个饭,三个人在一起聊聊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三年多了,她已经适应了死后的生活,适应了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所感知到的日子,也适应了这个无法被她所触碰的世界。
她的右手指尖依然是蓝色的,一副快要消散的样子,想来是永远也不会恢复了,不过也没什么大碍,这不影响她拿东西。
时间就在重复中过去。不同的风景,相同的人,相同的漫无目的的游荡,一切像在改变与不变间徘徊不定。
她总有一天会倦的。
温晚想。
就像胭雨一样。
2020年7月11日。
温晚在上海,但没回家。
那么长时间了,世界上有名的景点她看也都看过了,便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了,胭雨的瞬移技能她素性就不用了,就凭着两条腿走,走到哪算哪。
温晚有一次问过胭雨:“你以前也这么干过吗?”
胭雨说:“嗯。现在也依然是。”
也是,无尽的寿命,不做点什么事,怎么蹉跎得尽这诅咒一样的漫长时光。
就这样温晚一路走,不辨方向,到了上海。大概也就是无意中的路过,她也没打算回去看上哪怕一眼。
像尤说的,阳间的事与她无关了。
或许她确实该学着接受。
她在山区里一个水库边歇脚,远远地看得见有人在往水库里投什么东西。
“他在做什么?”温晚问胭雨。
“处理蝙蝠。”
“这你也能看清?”温晚惊讶,“他处理蝙蝠为什么往湖里扔?”
“蝙蝠都被肢解了,”胭雨似乎真的目力极佳,“大概是不要了。”
“走私犯?”
“或许吧。”
温晚张大眼睛:“那你不管?”
胭雨说:“人间的事,不必参与。”
温晚似乎想过去,但胭雨撑着她的伞走了,温晚没办法,只能跟上她。
7月14日
一种奇异的病毒在上海开始蔓延,从沿海的一个小山区开始,先是一个小学,再之后传播到千家万户。感染者先是呕吐,腹泻,食欲不振,紧接着呈现出各种营养不良的症状,医院输送营良液无效,感染者一天天消瘦下去,直到因为饥饿而死亡。
上海一时间动乱不堪。
7月25日
病毒确认命名为FRUIT-22,病毒通过食物传播,病原体携带于食物中所含有的果糖上,该病毒在显微镜下呈五彩斑斓状,色彩缤纷,亮丽如水果,故而得名。
7月30日
病毒最初的传染源大致推断为蝙蝠,含毒的果糖由蝙蝠体内流入水库,进而传播开。
温晚在美国的街头看着大厦的荧幕飞快滚动过去的新闻,握成拳的指尖一寸寸收紧。
胭雨站在她身后,撑着伞,面无表情。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不必参与’?”
温晚转过头,极力压着声音。
胭雨不答话。
“能不能给我个回答?!”温晚一瞬间压不住了,“沉默……每次都是这样,不说话有用吗?”
手掌很疼,皮肉被手指划出血。温晚冷笑:“不说话,可以逃避一切吗?”
胭雨只是静静地看着荧幕,上面闪过FRUIT-22感染者形销骨立的照片,她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这是命。”
胭雨毫无波澜地说,无情到近乎残忍。
“命?呵,命是什么?”温晚指着荧幕,嘴角勾起的笑极冷,“命如果只能给人带来死亡和灾难,谁会信命这种狗屁东西?”
“没人让你信。”胭雨摇头,“但它存在着,我们都无法逃离。”
“你都没试过,还和我讲逃离?”温晚说,“你要是让我去阻止那个人,会有今天的这个局面?”
“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可它就不该发生!”温晚大声道,“这是可以被阻止的!”
“那你怎么阻止?你根本碰不到人。退一步说,你阻止了,然后呢?”胭雨终于看向温晚,“蝙蝠会在另一个地方被投下去,病毒照样会传播开,这只是无用功而己。”
“这是个轮回,躲不开的。”。
胭雨把伞向前低下去,蝶纹下移,伞面遮住了她的脸。
黑色的伞。
如同葬礼上沉默的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