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半阖眼睛看看温晚,只是说出一句:“很高兴认识你。”
十一月的长风呜咽着,划过林间。
温晚轻轻地把狄良放在地上。灰狼闭着眼,神态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她移着眼睛,看见云雪嫣倒在地上,声音破碎地往外咳血,接着对方擡起头,用阴狠的眼神和她对视,狰狞的表情与她的外表极不相称。
静雅梦则双目空茫地跪坐在地,白色的魔力难以控制地往外流出,像是被颠倒过来的海洋。在正面承受了如此巨大的爆炸后,她身上甚至没有伤。
温晚知道她是彻底失控了,在自己用所有人的命反反复复威胁她,甚至赌上了她自己的性命之后。
而这本来是她想要的。
温晚看见静雅梦外溢的魔力里有那么一股正连向她手里被炸成灰黑色的小球,极尽纤细而又绵长。这些魔力将通过球中事先画好的符咒传送到联盟众人手里的宝石中,从现在开始,只要那些宝石被放上石门,源自紫宁的魔力就将进入到石门中,属于双生果的天地魔力会令所有石门报废。这可比当初她和尹沫儿这个残缺的双生果化身一个个去找石门要快得多。
这就是这个局原本的意义。要么静雅梦自杀而死,要么紫宁的魔力爆发,温晚趁机摧毁石门,除此以外不会有任何的伤亡。球中的炸药只不过是防止计划落空的杀手锏,她在里面加了强制催动天地之力的魔法,如果静雅梦没被炸死,结局就是现在这样。
温晚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蝴蝶纹样,这其实是沈迟的魔法。沈迟颈处代表复活的六芒星到了她手腕上,变成了一只蓝黑色的蝴蝶。
可她算错了,而且错的不止一步。
温晚的视线突然有些模糊,她随手抹了下脸,摸到一手水,接着她愣住了,浑身白光的静雅梦转过头看她,目光在清明和空茫之间来回转换,忽亮忽暗。在静雅梦身后,撑着黑伞的女人静静伫立,蝴蝶形的面具镶着金边,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但温晚仍能看到面具下端延伸出的红纹。
以及她无法忽略的,是伞上正疯狂闪着红光的蝴蝶图案。
生灵涂炭。
满足的是这个条件吗?温晚在脑海中快速地过着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想起了胭雨消除诅咒的条件。
另一个条件——
“我自愿被你所杀。”温晚对着那双躲藏在面具下的冰冷双眼说,“是这个吗?”
你是为了消去诅咒而来的吗?
胭雨只是站在那,身影看起来像透明,倒映出阑寂无人的森林。温晚几乎怀疑自己花了眼,站在那的只是一个虚幻的倒影。
静雅梦微弱的声音响起来:“……你在和我说话吗?”
她貌似勉强恢复了神智,但还是收不住魔力的外泄,样子像漏电的电池,温晚心不在焉地观察。
“开关是假的。”静雅梦勉力回忆。
“嗯。”温晚应道。
“所以其它人还活着吗?”
“有可能已经死了。”
温晚这么说着,一边把手覆到狄良的爪背上,没有感觉到温度。
静雅梦注意到了。她仔仔细细地把灰狼从头看到尾,瞳孔逐渐收缩:“这是狄良?!”
“是。”温晚干脆回答,“我杀的。”
“你——”静雅梦咬紧牙,又有暴走的趋势,“温晚,你放过他们!”
“那要看你。”
温晚平静地说,仅剩的光屏朝她们靠拢,倒计时重新浮现,从三十开始往前跳动。
“来打一架吧,雅梦。”温晚手里又出现了长矛,“给你个机会,杀了我,一切就会停下来。”
她对着静雅梦说话,但心里想的、眼里看的,都是她背后的人。
胭雨,给你个机会,杀了我。
伞上的蝴蝶变成了黑红色。
三年以前,静雅梦决不会想到有这样一天,她和温晚拔刀相向,甚至到了至死方休的地步。
但这时候,她又回忆起那时的某天她在草地上练剑,屋里摸鱼的温晚突然走了出来,开始指导她用剑的方式。其实那时她就该意识到了,温晚在森林中从不是被狐貍看中的猎物,而是看中狐貍的猎手。
静雅梦如今在她的猎网里,怎么也挣扎不出来。
她在掌中凝向雷光击向温晚,被温晚击散,又是数个来回后,静雅梦倒在地上,温晚挥矛刺下,恍惚与昨日的场景重合。
很好,短短两天,她就在生死边缘走了两个来回。
静雅梦暗自想,温晚的长矛似乎短暂地停了一秒。
她刚要皱眉,温晚却冷笑一声:“你应该用紫宁的魔力。”
她说完就毫不犹豫地剩下,矛尖微微一晃。
偏左了三厘米。
长矛刺过静雅梦的心脏。
温晚冷漠地看着她,拿出长矛继续补刀。那一刻变故陡生,一阵白光绕长矛而上,将温晚的武器化为了灰烬。下一秒静雅梦就压上来,反将剑抵在她心口上。
她没有进一步动作。
“你输了。”静雅梦哑声说,“收手吧,温晚,”
已经过了好几个三十秒,她难以接受再有下一个光屏炸响。
温晚却朝她温和地一笑,反问:“我输了吗?”
她手里寒光一闪,一把匕首直朝静雅梦面门刺来。静雅梦陡然一惊,而后她听见刀剑刺破血肉的声音,等她回过神来,她手里的剑已经完全刺透了温晚,从她的心口一直延伸,将她钉在地面上。
温晚深黑的眼眸还看着她,血从她的身下、她的嘴涌溢出来,流淌到地上变成血红色的地狱。
静雅梦扔开了剑柄。
她不知道温晚在那一刻看到了什么,这人竟然是在笑着的。凄凉、悲伤、快乐、绝望、无奈……她分不清这个笑容的含义,唯一的解释是温晚疯了。
是的,她就是个疯子。静雅梦直到现在都琢磨不出她一切行为的原因,更让她痛苦的,是她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原因了。她是疯没错,可她是个恶魔吗?
那些光屏似乎在给静雅梦肯定的答案,而停住的倒计时在提醒她另一个事实。
“哈……哈!”
谁在笑?
静雅梦脊背发凉,立刻去看温晚,却发现并不是她。只有一连串破碎的、带血的笑声在她身后响起。
“‘赢了完胜,输了丢命’,咳……”云雪嫣讽刺地说,“温晚,你预言得还真准。”
“可惜死的是你。”
云雪嫣张扬地大笑,不知从何处取出一瓶红酒,仰头倾下,洒落的酒液和血是一般颜色。她遥遥地向温晚举了举杯子,像是致意。
静雅梦现在不得不相信了。
温晚死了。
远处的结界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