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雨点头说:“这和你这《生存游戏》中所做的是一样的。”
温晚像被这句话戳到了某个点。
她问:“《生存游戏》到底是不是一本书?”
“它是,”胭雨回答,“但它也是一段历史。”
“历史的意思是,那本书里的内容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温晚皱眉,“那我进入的是什么?又一个平行宇宙?”
“那是K30200529-SW003根据这段历史创造的数据空间。”
“K30200529-SW003蓝毛”
胭雨点头。
温晚有点凌乱:“他到底是和谁一伙的?”
“我说过,不该说的我不会说。”
温晚眸色微暗,她看了一眼胭雨的伞,上头的蝴蝶花纹仍覆盖浅淡的金光。她在心中默念三遍“我恨胭雨”后,继续问:“所以我经历的一切,全都是假的对吗?她们不会死,但在她们离开生存游戏后,也不会记得我。”
胭雨说:“是真是假不在于我,在于你自己。”
温晚闭了闭眼。
“你身处的数据空间是根据我提供的数据创造的。那些人有思想、有记忆、有自己的感受和思考,并非一段单纯的历史投影。但同时,他们也只是一段复制来的数据,而不是你现在能见到的那些人。”
温晚沉默了一会儿说:“……数据就不能是真实吗?”
在故事开始时生,在故事结束时死。朝露蜉蝣,不也是生命的一种吗?
胭雨说:“看来你有了自己的答案了。”
温晚凝视着她面具后的那双眼睛:“还有个问题。你是怎么得到那些数据的?”
“你知道的,我是幽灵蝶。”胭雨第一次说出了这个名词,“我不会受时空的限制。”
“但你在生存游戏开启的时间一直和我在一起,你怎么会有时间去记录那些历史?”
“不是这么简单的理解。”胭雨摇头,“你现在看见了我,对吗?但是同时,我可能在过去,也可能在未来。”
“……我不明白。”
“简单说,我可以知道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发生的任何事。”
“那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是。”
温晚摸着下巴:“但如果你能一直穿梭时空的话,未来不会改变吗?”
“不会。”胭雨说,“对于我来说,时间不是线性的,‘我在此刻’和‘我在过去’这两件事并不冲突。或许在你看来,未来是不可预知的,但在我眼里,那只是写好了所有人既定命运的路线图,一切都遵从它上演,我不能改变它分毫。”
“但你明明救下了飞机,”温晚说,“你在之前的宇宙中可没这么做。”
“救下飞机的不是我,”胭雨看着她,“是你。”
“我?但不是幽灵蝶……?”
“因为你要求的迫降,飞机才会在完全报废前安全到达水面。”
“但你一直在飞机边上……”
“你认为上一次失事的时候,我不在吗?”胭雨反问,“海底的蝴蝶,你看见了吧?”
温晚回忆起来了,在她坠入海中的时候,她的确看见了幽灵蝶朝她飞来。
“我说了,你是这两个宇宙唯一的变量。”
温晚深吸而口气,消化了这个事实。
然后她又问:“那杀死生存游戏里的人,也是你既定命运的一部分?”
“是的。”
温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胭雨问道:“没有问题了?”
“你做这一切的原因,如果我现在不问的话,是不是永远不会知道了?”
“你会知道的。”胭雨说,“那些都在你被封印的记忆里。等我消失后,你就会看到它。”
“你都计算好了啊。”温晚叹道,“那我也没什么好问的了。离开前,想吃点什么东西吗?这次我请客。”
“我无所谓”四个字在胭雨嘴边溜过一圈,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你那晚买的包子,我还想再吃一次。”
温晚奇道:“你当时不是只吃了一口就没碰过了?你不喜欢吃吧?”
“我有点怀念当时不喜欢的感觉。”
温晚笑起来:“那就走吧,去找找那家店在哪。”
温晚抓住胭雨的手,在夜深无人的街道跑起来,远远地能看见夜市里喧腾至极的灯火,胭雨抓住伞柄的手紧了一紧,终于把伞放了下来。
虽然这是一旋伞就能完成的事。
但这次就算了吧。
胭雨看着温晚跑动中的侧脸,这样想到。
“结果最后还是只吃了一口嘛……”
温晚把买回来的一袋肉包随手扔在桌上,胭雨伞搁在一边的地上,花纹仍散发着金光。
她的目光扫过地面上看似散乱的杂物,随意地走到了温晚房间的中心,四点多的时刻,月亮已落太阳末升,天蒙蒙地覆着一层灰白,房间里仍稍显昏暗。但在胭雨踏进中央的一刻,杂物覆盖的地面下方突然发出了刺目的银光。
温晚在银光亮起的瞬间看向了胭雨。
温晚嘴角一直挂着的弧度隐去了,她默然问:“现在吗?”
“现在吧。”
胭雨示意了一下一边的伞。
“趁它还没有完全暗下去。”
温晚看着她:“胭雨,我恨你。”
胭雨说:“那就永远恨下去吧。”
光越来越亮,渐渐笼罩了整个房间,胭雨整个人没在纯银色的光里。伞上的金色耀眼地闪了一下,地上的杂物纷纷飞起,露出下方暗红色的法阵。
那是一朵荼蘼花的形状。
温晚的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胭雨站在法阵中央,在深黑的夜里看着她。她脸上没戴面具,红色的花纹艳丽地覆盖了半张脸。
温晚说:“胭雨,你的面具……”
“我不会摘,”胭雨答道,看着地上的暗红色,“你是用血画的。”
“是用血。”温晚说,“记忆里那个我,用的好像也是血,所以我仿照了。”
温晚问道:“但是为什么那次不起作用?”
胭雨回答:“你很快就知道了。”
温晚顿了下,缓缓垂下眼去。
“温晚,擡头。”
听见胭雨的声音,温晚不解地擡起头,她什么也没看到,甚至连胭雨在银光中的身影也若隐若现,好像下一秒就要随着太阳的升起而去。
温晚疑问地看着她,胭雨侧了侧身,她身后的银光中出现了朦胧的红色,照得房间里愈发明亮,胭雨的样子却在这明亮中渐渐看不清了。
“胭雨,你想说什么?”温晚往法阵里走,脚步越来越快,“胭雨?胭雨!”
她好像已经看不见那个戴着面具的女人了。
……消失了吗?
忽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温晚惊讶地看过去,却被盛放的银光完全遮出了视线。
似乎有个声音时断时续地说:“温晚……天亮了……”
银光消减下去,温晚却没有看到任何人。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也渐渐松开。
温晚反手抓回去,却只抓住了一串坚硬的东西。
银光彻底散去了,温晚正对着窗外。彤红色的朝阳正从两幢楼的狭缝里长出,破晓时分的光照在温晚一人身上。
“你可以……去往明天了。”
温晚的头开始剧烈的疼痛,各种乱七八槽的记忆一股脑往她脑子里冲,她几乎疼得要昏过去,但她忍着痛,把手里的东西拿到面前,看清那是一串蓝白色的手链,上面有蝴蝶状的珠子,看起来制作十分粗糙。
温晚在看清的瞬间手不由自主的收紧。她扫了一眼,胭雨的伞还在角落里,却也在慢慢消失,伞上的金光在闪了一下后,彻底不亮了。
温晚慢吞吞地走过去,拿起了那把伞,试探着转了一圈。
四周的场景突然开始变幻,而温晚手里的伞却像摔碎的玻璃一样,一点点地破碎、消失。
随着黑伞最终化光而去,变幻的景色停留在了一个她十分熟悉的地方——南岭。
她慢慢在岭间走。南岭的景色就如她上次来时一样茂盛葱茏。田野开着花,草木无拘无束地生长,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但她不是在找这些。
温晚往山谷里走,在四面被山环绕的小山谷地间,有一片荼蘼花丛。荼蘼是春天最后盛开的花,在八月份早该开尽,枯败一地,但温晚看见的并非如此。
山的尽处,是一片洁白的花苞,温晚慢吞吞地走近,有什么幽蓝色的东西正停在其中一朵花苞上,像是一只蝴蝶。
温晚的瞳孔骤然紧缩,轻之又轻地朝那个花苞走去。就在她将要碰到蝴蝶的刹那,那只蝴蝶飞了起来,而后荼蘼花在瞬间一齐盛放。
这一刻展现在温晚眼前的,是一整片开到极致的荼蘼花海。
幽灵蝶所触碰过的花,一生只会开两次。
第一次是在她触碰的时候,第二次是在她死去之时。
头剧烈地疼痛着,温晚再也维持不住站立的姿势,倒在荼靡花海中。入目是极致的白色,刚刚探出的惨白日光照进眼里,也没有半分应有的温度。
她擡手,虚虚拢住落下的光。
就这样吗?这就算是天亮吗?
温晚笑起来,一声连着一声,低沉又暗哑,掩盖着声嘶力竭的悲鸣:“胭雨,我怎么可能会有明天啊。”
她笑一样地哭着。
“是我啊。”
“杀死所有人的凶手,是我。”
渐渐清晰起来的记忆在告诉温晚这样一个事实。
骗子是她,疯子是她,刽子手也是她。
而她只是哭一样地笑着。
荼蘼花瓣悠悠飘下一片,覆在她的右眼上。
花到荼蘼春事了——
人至途迷,故事就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