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哑声问:“我真的谁也救不了吗?”
灵蝶答应得很快:“没错。”
莫尤沉默了。
“灵蝶,”他忽然问道,“我是怎么死的?”
“你总不能这也没看到吧?不是你负责抓我的吗?”
“摔死的。”
“摔死的?”
“对,”灵蝶说,“没抓牢栏杆,从楼上掉下去死的。”
“真的?我这么丢脸吗?”莫尤惊愕道,“我难道不应该是在宇宙毁灭时力挽狂澜,牺牲自己拯救了世界的那种人设吗?”
“你想多了。”
莫尤捂住脸:“……灵蝶。”
“什么?”
“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的死法,“莫尤痛苦地说,”我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灵蝶耸肩:“行啊。”
无常业内有一张积分榜,完成任务越多的无常名次越高,年底的奖金也就更多。
莫尤拼死拼活打工几十年也还是处在榜上垫底的位置,但灵蝶不一样。
她是断档第一。
灵蝶胭雨,是无常中无人能超越的业界传奇。
“但你分明每天都在摸鱼,根本没有工作过啊!莫尤每次看见那个榜的时候都会吐槽,“这样的工作态度还能保持住第一根本不合理吧?”
“有这么不合理吗?”
“非!常!不合理、按理说你应该早被刷下去了才对啊!”莫尤忿忿地说,“最恶劣的是,明明自己不工作,还要求下属加班加点工作,岂有此理啊!”
“我是怕我认真起来,你们会找不到事情做。”
“哈?谁信啊?”莫尤挑起一边肩,“你有本事工作给我看看。”
灵蝶静了两秒后说:“好了。”
“啥?”
“工作好了。”
“什么?”莫尤怀疑自己听错了,连忙凑近积分榜看,然后长出了口气,“积分没涨,你骗谁呢?”
“可能是卡住了吧。”
灵蝶淡定地道出了这句炸裂性的话。
莫尤这次真的惊了:“你说什么?!”
“你可以去领取任务的地方看看。”
莫尤去了,发布任务的小姐姐面带微笑地告诉他:“抱歉,现在没有任务可以领。”
“为什么?”
“灵蝶大人在刚才清空了所有任务。”
莫尤服气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问灵蝶为什么不去做任务而是在他身边摸鱼了,毕竟这位可是能在两秒内完成鬼界所有无常一天工作量的存在。
“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明明你连一步都没动啊。“莫尤不解地问她。
灵蝶说:“我是没动,但另一个我动了。”
“另一个你?”
“嗯。”灵蝶应道,“在时间另一端的我。”
莫尤不理解,莫尤听不懂。
“你以后就能懂了。“
而灵蝶是这样说的。
灵蝶是一个由秘密组成的人。
从不摘下的面具、随身携带的黑伞、永远波澜不惊的说话方式,知晓一切般的洞察力、超乎常理的巨大力量。这些要素,组成了灵蝶。
她比任何无常都要快地来去于天地间,像个悄无声息的幽灵,来去如风,在人间里走过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如同她从未到来。
1408年,是莫尤任职无常的第一百年。
也许会有人奇怪,死在2008年的莫尤为什么会在过去担任无常?
问题的答案是莫尤也不知道的。确切来说,莫尤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生、何时死去,于是这个问题就不曾引起他的关注。
死后莫问生前事。这是鬼界的规矩,莫尤很好地遵守了。
于是他不会知道,灵蝶更改时间坐标,把他的灵魂带到了几百年前这件事。
这一年战乱频发,旱灾不断。人间换了新朝,无常的任务量也水涨船高,任务难度相比之前也高出不少。
莫尤这个月已经任务失败四次了,再失败下去,就不只是扣工资的问题,他可能会面临停职的风险。
但他正面临一个小小的难题。
一身白光的莫尤垂下眼,看着眼前不断向他磕头的老人灵魂。老人的口中念念有词:“无常大人,您行行好,晚个几天再把我收走吧。不是我不想去投胎,我实在放心不下我那孙儿哟。您宽限两天,我再看他几眼就跟您走。”
莫尤干巴巴地说:“死了就别惦记活着时候的事了,赶紧走吧。”
“不行啊大人,大人您看着他,他没了我可怎么办啊!”
莫尤不情不愿地拾起眼,看向那个懵懵懂懂地坐在爷爷的尸体边的小孩儿。他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就坐在大路正中,四周都是逃灾的人,人人自危时,谁又会分出精力管大街上的一个小孩呢?
莫尤抿了下唇:“我只给你一天。”
老人连连磕头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莫尤没有回答。他整整一天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位老人陪伴他的孙子。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他走了过去,老人一下露出惊惶的神色,莫尤将要伸出的手顿了一下。
老人似是还想求情,但一把黑色的伞突然从他的胸口穿出。老人的灵魂渐渐淡去,最终消失。
灵蝶冷漠地对莫尤说:“刻意拖延任务进度,这个月工资减一千。”
莫尤大惊:“减多少?你知道我这个月的工资已经被你扣到连八百都不剩了吗?”
“我不介意你倒贴钱。”
“我介意啊!”莫尤吼道,“就算你是我上司,你想扣我钱也要找个像样点的理由吧?我只是让他多呆了一天而已啊!”
灵蝶淡淡地说:“一秒都不准多,这是我的要求。”
莫尤说:“……让他多呆会儿又能怎样?他又不会再死一次。“
灵蝶摇头:“你往后看。”
“什么……?”
莫尤瞳孔一缩。
急驰的马向他撞过来,滚动的车轮扬起厚重的沙尘。随着一声长嘶,马车穿过莫尤的身体经直向前,碾过路中央的小孩儿和老人的尸体。莫尤看见灵魂从那个血肉摸糊的小躯体中冒出来,灵蝶毫不留情地用伞将它刺破。
“如果你刚才心软把他留下的话,他看到的就是现在的情景。“灵蝶补充道。
莫尤还没缓过神,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刚刚死去的小孩。他意识到死亡真的是随处可到的东西。
他觉得有些腿软,抱住脑袋缓缓蹲了下去,“灵蝶。”莫尤咽了咽口水说,“我们真的没有办法救他们吗?”
“死亡是无法避免的。”灵蝶撑开伞,四面的阳光衬得伞下的阴影极深,“没有死,就不会有生。”
可是——
“如果有谁能改变这一切的话,”灵蝶忽然道,“那个人也不会是你。”
就是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莫尤。
不知道从哪来的情绪从心底翻涌上来,烈火一样将他燃烧。他像是雕刻失败的雕像,从高楼上被丢下去,摔得回分五裂。
“我不能的话还会有谁?你会吗,灵蝶?你会救他们吗?”莫尤仰头质问道,“根本不会有人上去的吧?难道不是每一个人都只会看着,甚至期待着别人的死亡吗?”
灵蝶只是沉默。
莫尤摇晃着站起来,面色阴沉:“灵蝶,你真的以为我不能吗?”
“你不能。”
脑海里的声音从未如此清晰过。
——你的存在,是不被人期待的啊,尤。
莫尤低着头,一字一顿他说:“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不是什么都做不到。”
“尤,”灵蝶叫他,你知道当无常,首先需要的是什么吗?”
“哪有那种东西……”
灵蝶说:“首先,你得不是个人。”
莫尤一懵:“啥?”
“我的意思是,”灵蝶冷声说,“想做好无常,就先要丢掉你的心。”
“恻隐之心,不可有。”
“是非之心,不可有。”
“羞恶之心,不可有。”
“辞让之心,不可有。”
灵蝶声音轻缓,仿若神灵宣旨,莫尤的视线隔着面具与她深黑的眼睛相遇,所有光芒在那之中落入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说:“你要泯灭人心,才能狩猎人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