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删除的文件（二）

［五］

——“你要泯灭人心，才能狩猎人魂。”

这句话莫尤记了很久。

他想证明灵蝶是错的，所以他在后来刻意放走过不少任务目标，最后这沉默的反抗以莫尤被停职一年而告终。

莫尤在被停职的一年里反思了一下自身，得出的结论是，像这样让任务失败对于证明自己没有任何帮助。身为无常，他应该做的其实是认真完成自己的工作才对。

怀抱着证明自己的心情的莫尤，在复职后一改往日姿态，开始认真工作了。他的名字在积分榜中逐渐上升，数年之后已然位于百名之内。

然后就到了那一天。

1490年4月4日，第一无常灵蝶,宣布退隐。

莫尤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扔掉了正在做的所有东西，急急忙忙地找到了灵蝶。

“灵蝶，你为什么要退隐？”

这是莫尤问的第一句话。

灵蝶回答得十分简略：“我累了。”

“……就只是这样？”莫尤睁大眼，“那你一直以来对我说的那些算是什么？你逼着我认真工作，结果你自己却跑了？”

“是。”灵蝶答应得出严意料地干脆，“有什么不对吗？”

哪里都不对吧？

莫尤心里想道，而最终没有说出口。

“还有一点。”灵蝶又说，“灵蝶这个名字，不用再叫了。”

“这又是为什么？”

“灵蝶是做无常时的代号，现在我已经不再是无常了，就没必要叫这个名字了。”灵蝶顿了顿，“以后就叫我胭雨吧。”

莫尤没有理会她，他的目光只是看着灵蝶的面具，而面具下方隐隐约约露出一点奇怪的红纹，吸引力了莫尤的注意力。

“灵蝶，你的脸上有什么？”他忽然朝胭雨伸出手去，“你戴而具是为了遮掩什么？”

他想把那张蝴蝶面具摘下来，但胭雨挥伞的速度远比他快得多，莫尤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闪过，手腕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莫尤再擡头时，胭雨不知何时已到了五米开外，冷冷地说：“擅自行动，这个月工资减半。”

莫尤的脸扭曲了一瞬：“你不是卸任了吗？”

“正式的离职申请还没批下来。”胭西说，“所以我现在依然享有规范你行为的权力。”

莫尤不甘地瞪了她一眼，却也不敢再做更多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既然不做无常了，那么你打算去哪？轮回？”

胭雨摇头：“我不能轮回。”

“为什么？”

“轮回门是死人的去处，而我未曾死去，谈何再活？”

“那你卸任与否又有什么区别？”莫尤问，“反正对你来说做任务也不过就是挥下伞的事，有什么是你当无常时不能做的？”

胭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样沉静的目光反倒让莫尤更加焦躁：“说话啊！为什么不留下来？”

“你又为什么要在意这个？”胭雨淡声道，“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莫尤哑口：“我……”

“尤。”

胭雨说：“你受到我的影响，是不是太多了些？”

莫尤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胭雨却道：“我不会管你的努力是为了谁，我退隐的决定与你无关，我所做的，不过是我应做的。”

“怎样才叫‘应做的’？”

胭雨微微侧头，眺望着一个方向：“我在等一个人。”

“谁？”

“那个应当来改变这一切的人。”

莫尤在听到这句话后突然冷笑一声：“应当？灵蝶，怎样才叫‘应当’？你觉得命运是你谱好的曲子，你觉得怎样就该怎样吗？你听好了，我不管你在等的到底是谁，我都会让你知道他不是那个唯一的选择。”

“你想的话，就尽管去试吧。”胭雨转过身，“你会发现命运不是歌曲，它是你我都无法更改的，早已存在的定理。”

胭而缓步走入夜色浓重的山林，那把黑伞在渐行渐深的绿色里悄然隐没，在此后的五六百年内，莫尤所记住的都是那个不断远去的背影。

而那个人期待的事，终归与他无关。

2016年，八零三事件的发生令全国上下悲痛不已。241个生命随着飞机的沉没永坠太平洋底，再没有被发现。

但是对于负责勾生者魂魄的无常来说，飞机坠毁的位置并不是什么秘密。

莫尤来到海底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场景。

客机坠毁后的残骸七零八落地分散在深海各处，里面的尸体不是支离破碎，就是面目全非。那些脱离而出的灵魂体基本都在他们原本的身体边上嚎啕大哭。

莫尤全身包裹在白光中，面无表情地转绽在各处带走这些生魂。有人向他大喊着“我不要和你走”，但是莫尤不予理睬。在触碰之后，对方的灵魂就彻底消散。

下一个目标抽抽搭搭地问他：“你、你是什么人？”

“无常积分榜第十，尤。”莫尤向她伸出手，“很荣幸见到你。”

目标畏怯地看了他一眼，犹豫着把手放上去。

莫尤的手立即收紧，抓住了她。在目标震惊的目光中，莫尤凝视着消散中的灵魂，行了一礼。

“Farewell,Mada。”

莫尤最终将海底的其他灵魂都投入了轮回，只除了剩下那位——

莫尤看向最偏远处的一具尸体，有一只蓝蝶正绕着一个少女的灵魂在飞。

“喂，尤，你真要一个人把这两百多个任务全接完了？”

在任务领取处时有同行这么问他。莫尤按下领取键，哼着小曲说：“我乐意，你管得着？”

“哟，榜十就这么一副了不起的派头了？”和对方一块的某个人说着风凉话，”吃这么多，小心噎死你自己。

莫尤瞟了眼他脸上写着“天下第一”的符纸，嗤笑道：“第十怎么了？总比某些排名三四百的强。”

“你小子找打！”

“我才不找打呢。”莫尤亮亮他的任务单，“我去找人。”

而现在莫尤盯着那只蝴蝶，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正打算走过去，耳边急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准过去。”

莫尤挑了下眉：“灵蝶，这么久不见，你就是这么欢迎我的？”

他看向那个在探索自己变成鬼魂后的新增功能的少女：“她就是你在等的人？”

“是。”

“可她现在是我的任务对象。”莫尤问，“你会让我抓住她吗？”

“你可以试试。”

“怎么，昔日的第一无常，现在开始包庇魂魄了？”莫尤讽刺道，“我可一直记得你教的，要‘泯灭人心’啊，还是说，你已经不这么认为了？”

“你知道我已经不是无常了。”

“但我还是，”莫尤冷冷地说，“所以我不会放过她。”

“请便。”

话是这么说，莫尤的眼前却逐渐出现了胭雨的样子，胭雨手里拿着那把黑伞一转银光乍盛，莫尤再睁眼时就已回到了鬼界。

“灵蝶……”莫尤来回念着这个代号，来到了接待处。

“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我要招募无常，越多越好。”莫尤说，“不管多少钱我都出。”

“理由呢？”

“我有一个非常难办的任务要完成。”

莫尤颇为认真地说。

任务失败了。灵蝶带着那个叫温晚的灵魂，在众目睽睽之下逃离了南岭。

说到温晚……

莫尤提起她就气得牙痒痒。那个狗仗人势的家伙，仗着灵蝶在她旁边就什么都敢说，最气人的是莫尤还真就没法拿她怎么样。

再牙尖嘴利有什么用？只会动动嘴皮子而己的人，能成什么大器？

莫尤愤愤地想。

他盯着任务的倒计时看，三天的期限马上要到了，他再不完成任务，就该被扣工资了。

“回去和阎王说一声，就说灵蝶护着她，你抓不到，他会少扣你点钱的。”

胭雨说过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莫尤啐了一口：“妈的，谁还在乎他那点钱啊？我以前被你扣的不比那多上一百倍？”

他冷眼看着倒计时归零。任务失败的提示过后，跳出来一个新的提示框。

【是否重新选取任务对象？】

【注：新对象将在过去未被抓捕的对象中随机选取，一经选择不可更改，任务期限为三年，中途不可取消】

莫尤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否”。

【您的任务对象为：温晚】

——“这么说，你重新抽任务目标的时候还是抽到了我？”

后来温晚这么问他。

莫尤反呛回去：“不然我会在这陪傻子聊天？”

温晚立刻又接了一句嘲讽的话，莫尤回怼的同时悄悄看了眼胭雨。那人正用平静得好像洞察一切般的眼神看着他。

莫尤想，她一定是知道了。

根本没有什么随机选取，莫尤选择的，一直只有胭雨在的地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