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娇贵。
她长在忘川河畔那无人踏足之处,却也从未受过一点苦。
她天资卓绝,少时以清元淬体,自此不受任何伤痛所苦。
她活了那么多年,她不知道什么是疼。
她一生感知到的所有疼痛,尽是替凤倾芸所受。
业火焚身,这是凤倾芸涅槃重生的代价。
陌伊替她受了。
刀剑相击,这是凤倾芸修行该受的苦楚。
陌伊也替她受了。
一剑穿心,这是凤倾芸要与陌伊就此了断的决心。
陌伊还是替她受了。
——她天性高傲,她不甘人下。
——她受尽委屈,她卑微不堪。
谁也不曾想到,倨傲不羁的彼岸花有一天也会低下头、弯下腰,甘作易儡,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为她人消灾。
而且那人居然还不领情。
凤倾芸任由泪水肆虐决堤,心里忍不住自嘲。
得了便宜的是自己。
修为猛增的是自己。
长久存于世间的,也是自己。
她有什么资格哭?
她对不起陌伊,从来都对不起。
可在她想要赎罪补救之时,一切都晚了。
陌伊死了,就死在她面前,死在阴冷的忘川河畔。
三魂七魄只余三魂六魄。魂魄不全,她甚至不能投胎重生。
千年来,凤倾芸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找寻陌伊丢失的一魄。
集齐她的魂魄,让她投胎轮回。
哪怕,她在下一世不认得自己,甚至怨恨自己。
都好。
只要她得以重返世间。
可千年寻觅,凤倾芸踏遍了忘川,却始终没能寻得陌伊的魄。
年复一年,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或许,已经疯了吧。
不然她怎会觉得汐裳就是陌伊?
只是她在汐裳身上,竟真的隐约看到了陌伊的影子。
千年来,凤倾芸见过很多人。
有的容貌像陌伊,有的声音像陌伊,有的体态像陌伊。
但凤倾芸能感觉到,她们都不是陌伊。
至于汐裳,无论哪方面,都与陌伊无半点相似,却偏偏总能让凤倾芸想起陌伊。
凤倾芸擦干眼泪。
也许上天真的眷顾她,愿意再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若当真如此,她定然会好生把握。
不过眼下,要紧的是先帮歧安县百姓解除易儡的束缚。
凤倾芸暂且将千愁万绪抛诸脑后,认真想法子破除易儡术。
窗外,汐裳蹲得脚有些麻了。
她暗骂自己怎么总干这偷偷摸摸的勾当,传出去定会毁了她“高风亮节”的名声。
若禹没走时她便来了。
她在此蹲了快半个时辰,一点声音也没听到。
凤倾芸做什么呢?
她肯定是听到微生沅说的那些话了,然后又开始胡思乱想。她向来喜欢把罪愆揽到自己身上的。
汐裳本想着若是凤倾芸能想开些,她也就不露面了。
毕竟总是听墙角不太好。
偏偏她竟然一点声音也没听见。
她耳朵一向尖,只要凤倾芸略微发出些声音来,她肯定能听出她在做什么。
奈何什么也听不见,她也不好妄自行动。
凤倾芸若是没事,别因为她反而有事了。
毕竟她清楚,现在凤倾芸潜意识里至少有三分,是把她当作陌伊看待的。
否则她才不会那般放纵自己。
汐裳琢磨着,要不要悄悄擡头看一眼。突然她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对!
她擡脚想跑,脚却麻了跑不动。
于是被凤倾芸逮个正着:“你在此做什么?”
“我……我就是路——你眼睛怎么了?”
汐裳正找补,忽发现凤倾芸的眼眶微微泛红。
凤倾芸偏头挡了挡。
汐裳也顾不上脚麻不麻,迅速跑到她窗前。
凤倾芸的眼角尚有余泪。
汐裳暗自懊悔自己先前的愚蠢行径。
她心疼不已,试图开导凤倾芸:“如果你觉得你对不起何人,心中难受愧疚,恨不得以死相抵。你不若先想想,那人是否觉得你对不起她?
她对一切是否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她是愿看你快活欢喜,还是愿看你整日自怨自艾?”
凤倾芸微微张口,一时哑然。
汐裳为她理了理凌乱的银发,凤倾芸意料之外地没有躲闪。
月下,汐裳的声音轻柔,仿佛有魔力一般,让人不禁信服:“人各有命,不是你能左右的,别怨自己。旁人的抉择,亦为旁人的因果,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