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兰脸色一黑，诘问道：“你身为蓬莱弟子，如此自私自利。”
“弟子不敢，斗胆一问，蓬莱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让弟子喝下这忘情水？单独我一个人喝还是大家都喝？”
折兰沉默不言。
云珠见折兰不答，眼中浮现一抹决然，“折兰仙长若是不如实告知，弟子恕难从命。”
折兰不茍言笑，仿若已经和身下的桌子融为一体，他微微擡手，云珠身后的大门突然关起。
“天帝要对金鳞宫用兵，你和拾离交往过甚，恐沾染麻烦，喝下忘情水，和拾离恩断义绝，可保一时平安。”
云珠凝望折兰的目光，他茅塞顿开，明白折兰的用意了，“天帝是让我喝下忘情水之后，去伤害拾离吗？”
“只是让你喝下忘情水而已，不必去做伤害拾离的事情。”
“若是拾离遭难，我不能相助，何尝不是一种伤害。”云珠歉然，“恕云珠不能从命。”
“他是妖。”
“他是妖，是三生天的殿下，于云珠而言，拾离是我的朋友。”云珠凛然道，“既是朋友，怎可做背信弃义之事。”
“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也。杀拾离可救千万三界生灵。”
“拯救天下苍生该是天帝的事情，该是蓬莱弟子的事情，但不是拾离的事情，杀一人救三界，那不是取舍，而是杀人，是恶。”云珠虔诚一拜，“恕云珠不能从命。”
折兰端坐在正位上沉思片刻，道，“云珠，你入蓬莱多少年了。”
“五十余年。”
“你父母兄弟可好？”
折兰微微低头，眼中目光暗淡，道：“音信断绝，不知近况。”
“你爹是秀才，你娘是镖局的千金，你二十岁进京赶考，名落孙山，不愿回家故而借口云游四海，和朋友出海寻访仙山，途中遇上风暴，船沉人亡，你大难不死飘到了蓬莱仙岛。”折兰细细诉说云珠的过往，“过了考核，成了蓬莱弟子，你可知你家中父母如何了？”
云珠曾经托人带信给家人，但是没有收到回信，心想蓬莱与世隔绝，凡人音信恐怕是难以送到蓬莱之内。
第一回入人间试炼之际回家探亲，父母举家搬迁不知去向。
“大约在五十年前，你父母派人出海寻你，数次寻找未果，以为你已经葬身大海，此后闷闷不乐，你大哥三十年前被马匪所害，父母至此一病不起，生意一落千丈，又遭管家谋财害命，侵占家产后举家搬迁走了。”折兰默默地说出一桩隐于尘烟的故事，“你父母至今还在地狱受苦。”
云珠猛然擡头，怔怔地看着折兰，听着他说道，“你若是喝下这一杯忘情水，我即刻奏请天帝，放你父母入轮回。”
“我爹娘，还在地狱受苦。”云珠想到了十八层地狱的酷刑，想到此时正在受苦的父母。
“生时不行善积德，死后入地狱痛苦折磨，你喝下这杯忘情水，实则是救你父母脱离苦海，”折兰说道，“你身为人子，当初贪玩偷懒，不肯用功读书，也不肯回家分担家业，你兄长遇害不能报仇雪恨，家产被占不能伸张正义。”
云珠愧疚地低着头，听着折兰训斥自己的罪责，他确实是枉为人子。
在蓬莱仙岛逍遥快活，忘乎所以，哪知道父母苦难。
“你若是还有一点孝心，便喝下忘情水，助你父母脱离苦海。”折兰端着那一杯忘情水走近。
云珠瘫坐在地上，像是没有支撑他的精气神，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脊背上，方方框框都是他的罪业。
“拾离。”云珠不愿出卖拾离，可是一想到父母在地狱受苦，愧疚就如万箭穿心般。“爹娘。”
“你并未害死拾离，只不过不再对他出手相助而已，”折兰将那杯忘情水塞进云珠的掌心，“亲朋好友如指间流云，终究会散去。”
云珠望着杯中水面的自己，仿佛看见当初一意孤行，出海访仙山的自己。
五十余年在蓬莱混吃混喝，修为平平，毫无建树。
云珠自诩心宽似海，无忧无虑，实则是逃避。
若是当初没有出海，大哥是不是就不会死？
若是他没有出海，是不是可以力挽狂澜，不至于家破人亡。
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了。
云珠握紧那杯忘情水，水中的涟漪倒映着他脸上的决绝。
折兰仰望窗棂分割的天空，计划第一步已经达成。
——
长长的青竹舒展自如，向浩渺的苍穹生长而去，清风拂过，竹叶间回荡着佩环相撞的声音。
竹音悦耳，韵味悠长。
拾离和琅之来到小竹屋门前，候在门前的童子见二人前来，领着二人踏上曲径绕过假山屏障，来到竹亭前。
修竹手持拂尘，静候已久。
“老头，你早就知道我要来了。”
“毕竟你心急如焚，苦忍臭味也要完成肖扬的嘱托。”
拾离心说这老头心细如尘，已经知道他的作为了，便直言道：“你何时封印梼杌？”
“三日后。”
修竹一扫拂尘，以指为笔，茶水为墨，绘画出万木回春术的法阵，与拾离讲解，“在封印的前夕，有短暂的一盏茶的间隙，你们可趁此机会将枯蛰引来，深入归墟之中，而后我在进行封印。”
琅之捋着下巴，思忖着道：“那就要双线行事了，在修竹仙长的大阵开启之前，我们就要将枯蛰引到归墟，在短暂的一盏茶间隙，将枯蛰推入归墟之中。”
“枯蛰精明，贪图不小，该如何将枯蛰引到归墟呢？”拾离思忖着咬着指甲。
“我自有办法令他前往归墟。”琅之斜睨了一眼拾离，道：“拾离不要去归墟。”
拾离倔强道：“我要去。”
琅之严肃地摇了摇头，“你不能出事。”
“可是，”
“你和凌苍在后方等我，不要接近归墟。”
拾离知道琅之是担心梼杌会对他出手，可是如此重大的时候他不在，琅之出事怎么办？
琅之的一句话又打消了拾离的顾虑，“我让肖扬前去助我们一臂之力。”
修竹点了点头：“可行。”
拾离信心大增，虽然没有救出爹爹，但是若是他成功的封印枯蛰，按照约定，麟振也得放了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