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夜色渐浓,夜寒露重。
秦艽新得一本琴谱,乃是簪梅所新创的曲子,名为《彬彬》,取自‘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之意。
何为君子,是文采质朴,谈吐风雅,还是心胸坦荡,光明磊落。
秦艽苦练了几月,指法流畅,可仍旧是不得其精髓。
是他谈吐不够风雅,还是他心胸不够坦荡。
合上琴谱,揉了揉疲倦的双眼,缓解眼帘的疲倦,正在歇息,门外传来一声轻响。似不请自来的人发出冒昧的声音,惊破了这院子的安静。
秦艽起身步至窗户旁,犹豫了片刻后打开窗棂,明月光华扑入胸怀,冷得令他打了一个寒颤。
秦艽没有关上窗户,和一个不茍言笑之人与他隔窗相望。
对方立于花丛之中,却与这满园锦绣格格不入。
“折兰仙长,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折兰负手踱步而来,“吩咐你办一件事情。”
秦艽瞅了一眼墙角的漏刻,“此时已是二更,折兰有何要紧事,需得这个时候吩咐弟子?”
“事关重大,唯有事急从权。”
秦艽今日打破砂锅问到底,“何事?”
“此事你不必知晓,只需要将这件事情办妥,”折兰手旁吊着一个葫芦,沉甸甸像是蛰伏在折兰身边的猛兽。
“若是仙长不能如实相告,恕弟子不能从命。”秦艽温润的眼眸骤然变得犀利起来。
折兰推开房门步入其中,目光掠过秦艽,看到琴桌上的琴,岔开话题道:“秦艽,簪梅仙长的渺渺曲如何?”
“辽阔无际,渺渺茫茫,令人感怀天地之广阔,时光之无涯。”秦艽如实说道。
“你想将她占为己有吧。”
秦艽脸色骤变,道:“仙长慎言。”
“你日日去簪梅跟前,真的只是学琴,从未肖想过什么,若是簪梅知道你的肮脏心思,会如何?”
秦艽目光注视着折兰。
“你心思不纯,难成正果,我这里有忘情水一盅,你喝下去,断情绝爱,专心修炼。”折兰提起手中的葫芦。“拿去。”
秦艽沉思片刻,道:“恕弟子不能从命。”
“你是想让我将你的丑事告知全蓬莱?还是让我将你和琅之之前的勾当公之于众,簪梅会如何看你?”
秦艽袖中的拳头微微握紧,强忍着折兰的羞辱。
“你喝下这忘情水,便无人知晓。”
“忘情水,你让我喝下忘情水,不是为了让我断情绝爱吧。”秦艽尝试猜测折兰的用意,“你在背后打什么主意?”
“你莫问太多。”
“广云曾经和我说过,瞧见你私会天界的杜衡仙君,天界的杜衡仙君从未正面拜访过仙长,你们二人一不是相识,二不是好友,”秦艽进一步推测,“杜衡仙君是天帝身边的亲信,来找你必定是为了天帝的事情。眼下天帝最在意便是拾离、枯蛰,还有梼杌,枯蛰梼杌与我并无干系,唯有拾离。”
秦艽目光如炬,注视着折兰,“你让我喝下忘情水,是为了对付拾离。云珠今日与我有约,可被你传唤而去,日落都不见人回来,想必也是被你灌了所谓的忘情水。”
“倒是小瞧你了,”折兰周身杀气已从袖中探出,环绕在锦绣之间,“今日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我若是不喝,你会如何?”秦艽想了想,“将我的丑事公之于众,让蓬莱弟子看看,秦艽是背地里卖弄风情的小倌,痴心妄想肖想簪梅仙长,众人指摘唾弃,让我身败名裂,最后走上一条死路?”
秦艽大笑几声,心中心绪激荡,一股磅礴之意在心口翻涌,欲破胸而出。
他走到琴桌前坐下,随手弹起琴弦,尽是他日日苦练的《彬彬》。
琴音缓和,令人身在万顷竹海之中,自己是竹林一棵普通青竹,于芸芸众生并无二致。
琴声一转,风雨忽来,薄弱青竹在狂风暴雨之中压弯了身姿。
琴音转急,青竹难以抵抗这疾风骤雨,懒腰截断,琴音骤然一收,如同风雨退去,空留余音在耳旁。
秦艽神色淡淡,不悲不喜。“那你动手吧,无论是将我卑微地过往公之于众,还是取我性命,悉听尊便。”
“为何?为了拾离,连性命名声都不要了。”
“我祖上承蒙拾离搭救,才有如今的光景,此前我入人间历练,拾离也曾救过我性命,他于我有救命之恩,岂可背信弃义,加害于他。”秦艽决然道,“仙长不必多费唇舌,我意已决。”
折兰嗤笑一声,脸色骤变,脚下发力,闪现到秦艽跟前,扣着他脖子压在琴桌上。
秦艽掌中一股韧劲袭去,重拍折兰的心口,奈何他修为不及折兰深厚,这一掌也是杯水车薪。
折兰捏开他的嘴巴,将一壶的忘情水灌入秦艽的嘴中,狠心地把他这一份所谓的义气彻底抹去,而后松开秦艽任其跌落在地上。
秦艽捂着嗓子,残余的忘情水沿着嘴角流下,他神情狼狈,与之前文质彬彬的模样判若两人。
“学君子仗义行人,”折兰嗤笑几声,“你可知拾离是三界的杀劫,日后会犯下无数杀孽,你这是在助纣为虐,自找死路。你喝了忘情水,忘却与他感情,做到断情绝义,才能有一线生机。”
“何为助纣为虐?”秦艽脑子嗡嗡响,忘情水正在蚕食他的情感,他咬牙硬挺,与之做最后的抵抗,“拾离是什么,未来如何,与我何干。”
“我不知你究竟有何种目的,你想利用我,”秦艽目光决绝,看向一旁的利剑,“有一句话,叫舍生取义。”
秦艽张手一抓,抓来利剑,痛快淋漓往脖子上一抹,鲜血撒空,舍生取义。
折兰惊愕得后退一步。
秦艽倾倒在血泊中,空洞的双眼地注视着琴桌,神识如云似舞,飘忽不定,一段音律清晰地回荡在耳中。
何为君子?
文采质朴,谈吐风雅?还是心胸坦荡,光明磊落?
秦艽以为当是舍生取义。
一阵清风穿堂而过,堂外花也摇曳,无声无息,默默致哀。
折兰啧了一声,颇为郁闷道,“一个两个,拾离究竟给你们灌了什么药,宁可死都不愿喝下忘情水。”
折兰大袖一挥,趁着穿堂的凉风,带着秦艽的尸体融入夜色之中。
黑夜森森,蓬莱戒备森严,见有人夤夜在外,上前一看是折兰。
弟子拱手见礼,放任他离去,不去探究他宽大的衣袍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折兰出了蓬莱,直奔人间,不将此事公之于众,又担心秘密泄露,将秦艽的魂魄和身体分离,魂魄寄托于一株梅树,身体便抛弃于乱葬岗。
天光熹微,天色将亮。
琅之习惯于此时起身练功,拾离趴在他肚子上睡得正酣,难得赖了一会床。
边上凭空冒出一个人影,琅之警觉喝道:“谁。”
“是我。”杜衡出声道。
琅之听出了杜衡的声音,心中一惊,像是干了坏事被人当场撞见。
“速来!”杜衡说完离去。
琅之深深地看了一眼拾离,眼神复杂,纠结片刻之后,起身穿好衣服,随着杜衡而去。
琅之随着杜衡出金鳞宫,向西出海,乘风而上,直到天门处,心里隐隐不安。
琅之预感此番召见定不寻常。
他注视杜衡的背影,似要从他背影瞧出些许端倪,奈何这位仙君沉默如山,唯有见招拆招。
随着杜衡来到檀玉殿前,墀台上摆放一张白玉桌子,月老拄杖立在桌子旁,不悲不喜地望着他。
琅之心里像是吃了一个秤砣,心沉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