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如诅咒。
麟振紧抿着嘴唇,一副吃了黄连说不出苦的表情。
歌回宽厚大掌按在拾离的头上,那一刻,拾离在他爹的脸上看见坚定不移的决绝。
血脉之间的默契让他猜测到歌回接下来的举动。
他要抹去拾离的记忆。
如此一来,拾离就是一个没有前生的人,独自一个人活在三界的一个角落之中,无人发现,无人察觉,平凡普通地度过这一生。
这也是歌回的祈愿。
他不奢求儿子替他报仇,因为这注定是一场有去无回,一无所获的豪赌,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够做到。
一个父亲临死前,给儿子的不是一份沉重的负担,而是余生的平稳。
“本想放你在蓬莱仙岛,以你的性子,怕是待不住,唯有出此下策了。从今往后,你要忘记你的名字,忘记你的过往,忘记你的爹娘,从今往后,赏花观鱼,每一日睡到日晒三竿都可以。”
“爹,”拾离凝望他爹的面容,“我不会忘记你的。我们一起出去。”
歌回摸了摸拾离的脑袋,嘴角漾出一丝苦笑。
歌回大手一挥,拾离抓起邻近的一个天兵,顶替了自己的人头。
歌回双眼不能视物,不知拾离早已被偷天换日,抓起拾离的衣领,用力一甩,将拾离抛出去。
拾离反抓歌回的手,要将他一起带走。
歌回决然斩断了自己的手臂,护送拾离离去。
“爹!”拾离在惊愕之中痛叫一声,如同流星般飞出天界。
歌回面朝拾离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杜衡转头示意麟振是否要追?
麟振心里担忧着麟昭,担心他一出手,歌回就立即要了麟昭的性命,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三军听令!”麟振怒火冲天,双目赤红,“歌回,杀!”
琅之领命,提剑冲向歌回。
歌回掌心飞出一个印记,在空中增大数倍,歌回脚尖挑起长枪,刺入自己的心口之中,鲜血直流,簌簌朝空中的印记而去。
琅之默然止步,瞧出一丝不祥的端倪。
他一剑刺向空中的奴字印记,只见红光刺目,一股看不见的气墙直接将他撞飞。
歌回轰然倒地,气势如同巍峨的泰山倾覆,惊起一团流云尘埃。
周身热血逐渐消弭殆尽,意识随着流云扭转飘远,远至一年之前,远至那一日的金莲盛宴。
“秋光为拾离卜了一卦,”
“又是说我儿是三界的杀劫?”
“非也,”修竹目光平和注视池中的金莲,“千年之后,拾离无缘无分,无父无母。”
日光折射金莲的光华落在歌回犀利的眼中,“无父无母,无缘无分,那个臭小子混得这么惨嘛。”
“若他在我蓬莱,尚有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只是陛下你……”
“那臭小子性子跳脱,岂可会乖乖待在蓬莱,至于我,”歌回欣然一笑,面临神色泰然,“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歌回斜睨了一眼麟振,“这三界如何?”
“时和年丰,安宁无恙。”
“想必麟振也见不到了。”歌回犀利的目光逐渐深邃,眉头微皱,似乎陷入了什么疑难之中。
未来千年之事如天上浮云变化莫测,缥缈难寻,旁人说他有通天之能,在渺渺茫茫的未来之前也如同三岁的孩童一般无措迷茫。
千年之后他也成一捧齑粉,那臭小子遇难遇险,自己也是束手无策。
该如何是好?
那时的歌回苦思冥想不得解法,想着拾离千年之后也不再像眼前这般跳脱,这是他的私事,让他自己去头疼,又怕他娘泉下有知,埋怨这个当爹的冷漠无情。
他磨磨蹭蹭,拖了半年,也想不出法子,却在今日狠心抹去了拾离所有记忆,让他当一个普通人,无父无母,平平凡凡。
歌回五感尽废,不知周围状况,沉浸在黑暗寂静之中。
生命尽头,眼前闪现种种往事,有昔日并肩作战的朋友,有誓死追随他的人,有昙花一现的敌人,有他一见难忘的挚爱,也有恨之入骨的死仇。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万物如同流星转瞬即逝,他随之而去,化作一颗流星奔向前方。
忽而想起什么,回头张望,看见一处小溪畔有一个小木楼,门前种瓜种桑,门后鸡鸭成群,这时一个人推门走出来,见他五官有几分自己的模样,端着一个木盆喂鸡喂鸭。
悠然自在,甚和他意。
歌回放下牵挂心头之事,欣然随众星归去。
轰地一声巨响。
这个无数人心中忌惮的人,化作巨大的奴字压倒下来,轰轰烈烈,声势浩大,屋梁倾塌,碎石迸溅。
麟振见势不妙,直接打横抱起麟昭,在仙娥的簇拥之下离去。
“陛下快走!”
印记的阴影始终笼罩在麟振的身上,无论他逃到何处,歌回的怨灵死死地追赶着他,要他偿命。
“施法顶住!”
天兵天将,诸天神仙纷纷施法,数以万计的仙气直冲天际,抵挡着从天而降的印记,巨大的印记似食人的恶魔,吸食天兵身上的仙气,变得更加巨大。
“挡不住的,快走!”
“快走!啊!”
巨大的奴字倾压下来,将地上蝼蚁般的天兵天将撚成齑粉,琼楼玉宇皆成断壁残垣,瑶池仙台付之一炬。
诸天神仙狼奔鼠窜,声势传达至千里之外。
待尘土归歇,风平浪静,琅之从一片废墟之下冒出头来一看,眼前片瓦无存,千疮百孔,半个天界都毁了。
零星几个天将从废墟里冒出头,迷茫地望着眼前的残破,心中仍有大难临头的心悸,跌坐在地上,听着耳旁冷风呼啸,似那狂狷的亡灵还未散去,揪着他们耳朵威胁。
无人去追击逃走的拾离,只坐在废墟之中,吹着彻骨冰凌的寒风。
作者有话说:
一句好走,给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