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又回来,抓着他的手腕,冰冷的指间带着冰雪的恶意。
突然那人伸入他的衣服之内,用力一抓,将他御寒的茅草扯出来。
拾离心中警铃大作,护着衣服,向后退去。后脚磕到石头,摔了一跤,对方趁这个机会上来搜刮他身上的茅草。
拾离无力抵抗,任由这寒风和对方的魔爪侵袭全身。
寒风刺骨,怀中空空如也,对方不知所踪,御寒的茅草也没有了。
他那点微末的善良,在这些人眼中是可以利用的东西。
一个又聋又瞎的人还有利用的余地,他是该笑还是该哭?
他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在寒风中静坐一阵,等心和身体冷到麻木了,他迎着刺骨的寒风,支起膝盖慢慢站起来。
周围‘静’悄悄,这空旷的雪原,唯剩下他一个人。
他无法听到声音,隐隐约约察觉周围的动静,风吹衣袂,脚踏残雪,从脚下的雪迹分辨是否有人经过,手指感知风向,该往何处走。
拾离顺着寒风,带着唯一支撑他的念头走下去。
朔风过境,一夜之间冻死了不少人,天灰蒙蒙,像是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脏布,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一个头。
金州城外涌来了不少流离失所的难民,眼巴巴地注视着败旧的城门,此时此刻,这败旧的城门就是心里的神明,只要神明打开一条缝隙,他们就有救了。
可是,这一条缝隙迟迟不打开。
校尉伫立墙垛上,一张老脸被眼前的风雪熏得蜡黄,跟园中早已绝了生机的槐树如出一辙。
“这场风雪何时是一个头?”
人间已经是清明时分,往年这时家家户户踏青祭祖,准备入夏,可今年一反常态,一连下了近乎一个春日的大雪。
粮食耗尽,柴火奇缺,不少人背井离乡,顺着北风寻找温暖的地方。
一连走了几个城镇,最后都聚集到小小的金州城。
金州城也是自顾不暇,入冬之后,城中疫病蔓延,无数大夫束手无策,放这群人进去就等同于羊入虎口,可是不放,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冻死。
终归都是一个死字。
校尉仰头凝望灰暗苍穹,谁能够救他呢?
“神仙过来了。”
校尉顺势望去,一个身穿黄袍人在太守和将士们簇拥之下登上了城墙,这道貌岸然的人便是昨日来的神仙,使了一手隔空取物,点石成金之术,将太守哄得团团转。
“楼月仙人,”太守哈着腰,一脸谄媚地给这名楼月仙人引路,枯瘦的手指指着前方灰暗的苍穹,“只要你能够驱除这一场风雪和疫病,我上报朝廷,封你为护国的大国师。”
这位楼月仙人迎着寒风,俯瞰下方的灾民和灰蒙蒙的天空,“乌云笼罩,煞气环绕,这是有妖怪作祟。”
“那该如何是好?”
“且让我做法,除去这散播疾病的雪妖。”
太守一听,眼睛为之一亮,追问道:“仙人需要准备什么?”
只见这位仙人双眼微眯,遥遥一指,“今日子时,我要一千个壮汉。”
太守顺势看去,茫茫人海,要一千个壮汉也不是难事。
楼月继续说道:“另外准备一个大铁锅,贡品,鲜花,檀香,一样都不能少,不可有误。”
太守点头称是,朝身后的人吩咐道,“还不快去找!”
校尉领着病恹恹的侍卫,出城抓壮丁。
翘首以盼的灾民见大门开启,以为是守得开见月明,纷纷招呼妻小,进城避难。
那官吏打量了眼前的壮汉,道:“就他了。”
那人一头雾水,两名官吏二话不说将他扣押带走。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壮汉挣扎道。
“爹!”孩儿在身后追逐大喊,扑到官吏的脚边,“放开我爹!”
“滚开!”官吏一脚将脚边的碍事鬼踢开,“再来碍事,小心你的脑袋。”
“官吏凭什么抓人?”有人站出来不服道。
“你们没有爹娘?你们没有孩子?!都是石头蹦出来,天生地长,没良心是吧”
官吏一脸难色,“我们也是听命办事,快跟我们走!”
孩儿吓得哇哇大哭,夫人在身后抹泪安抚,一时间雪地上啼哭声,呵斥声,声声入耳。官吏难,灾民难,难上加难。
这吵扰劲一直持续到晚上,官吏清点人数,少了四百余人,太守发话,甭管老弱病残,只要是一个男的都抓来凑数,官吏唯有继续出城抓拿。
拾离刚顺着雪迹来到这个是非之地,他双目不明,不知眼前的情况,因为是男儿身也一并被抓了去,关在笼子里,运送到法场,等候未知的命运安排。
子时,乌云遮月,阵阵阴风吹着篝火架里头的火苗左右摇摆,地上的人影东倒西歪,远远看去仿若是地狱的恶鬼在地上狂舞。
太守提着衣袂,移步至法场中心的莲花座旁,低声道:“仙人,你要的一千名壮丁已经准备就绪了。”
楼月双目紧闭,神情肃穆,煞有几分仙人的气势,听闻太守的回复之后,微微点头,挥手令太守退下。
太守退后,他才撩起衣袂走下莲台,火光中打量着跟前的一千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人,放了我们吧,我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三岁的孩儿,”
“大人,家长双亲年老体弱。”
“仙人老爷,给你磕头了。”
“什么狗屁太守,再不放人,当心我砸了你的道场。”
众人哀求辱骂,这位楼月仙人全然不放在心上,他单手掐诀,一手持拂尘,嘴里念念有词,手中拂尘左右甩动,一道雾气捎过去,只见法场上百余人纷纷倒地,萤火般的光芒随之升起。
边上的太守看得眼睛都直了,目不转睛看着道场上一举一动。
萤火光斑盘旋在一个乞丐周围,那个乞丐双目不明,岣嵝着,警惕着四周的情况。
“怎么还有一个漏网之鱼。”太守说道。
楼月睁眼一瞧,还有一个人伫立在法场之上,看着有几分本事,
他跳下莲台,来到了那个人跟前,借着火光打量片刻。
拾离不知周围发生了何事,感觉有股仙气环绕。
二人对此,楼月神色先是疑惑,忽而恍然大悟,跟着大笑三声,“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楼月扣着拾离的脖子,“拾离啊拾离,你也有今天!”
作者有话说:
不记得楼月的看官指路三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