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艽擡起头,一簇日光透过厚重的阴云落在他薄明的魂魄上,他希望这份希冀赠予拾离,助他早日脱离困苦。
山间小路曲折蜿蜒,时上时下,拾离拄着一根木头,在梅花鹿的带领下艰难行走于山路。
这梅花鹿不吱声,十分通人性,何处有危险,何处有鲜果,何时需要留心脚下,何时原地休息,都一点一滴告诉拾离,免去了拾离一路上诸多烦恼。
拾离摸着鹿角,想问问它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帮助他?
拾离不能言语,也无法探听,一人一兽沉默上路,沿着蜿蜒的羊肠小道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只所在何处,拾离记得吃了三顿的山果,大睡一觉后,梅花鹿领着他来到了大河边。
河水汤汤,向东流去,奔入大海,归为一体。
拾离赤脚站在河水中,有股离家多年的游子重新回到故土之感。
初春冰雪消融,两岸翠绿清新,河水冰凉,还漂浮着些许碎冰,流淌过拾离的身体,炽热得仿若是归家的第一碗热汤。
他要顺着这一条大河入海,顺着大海去往蓬莱。
拾离回头,他看不见,却知道梅花鹿在注视着他。
二人相顾无言,拾离嘴唇微动,说了谢谢二字。
梅花鹿双眼黑亮,炯炯有神,似在替某人注视送行。
拾离身形暴涨,化为长蛟潜入水中,打起几丈高的水花,跟着顺着大河而下。
拾离顺着河流向东,经过险滩,游过小溪,路过平静的渡口,于寂静的深夜抵达繁华的港口,神不知鬼不觉,从人间繁华世界而过,游入大海之中。
海面宽阔无垠,凶险莫测,横渡冷暖两道海流,挺过狂风暴雨,穿过雾锁烟迷,便是世人口中传说的蓬莱仙岛。
千岛悬空,上下错落,仙雾环绕,光明洞彻。
修竹为了封印梼杌被囚禁在归墟,歌回葬身在天界,拾离不知所踪,三生天彻底从三界之中抹去。
世间千变万化,沧海桑田,蓬莱仙岛明面上如古井无波,岛上弟子各行其是,井然有序,已经步入新的一年,弟子们又开始准备新一轮的大会考。
在云衢的眼中,平静的蓬莱仙岛反而处处透着古怪。
“弟子们这段时日专心一志,经明行修,这是好事,不知为何我反而心慌,你觉得呢?”云衢炼丹闲暇时候会上五音阁,和簪梅说上几句话。
簪梅抚琴不语,凤眸修长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近日你一直在看这个琴,这上头有什么玄机?”云衢打量了几眼簪梅面前的琴,忽而觉得有几分眼熟。“这琴好像是……。”
云衢一时想不起那人的名字。
簪梅道:“这是秦艽的琴,他给我们留了一个线索。”
“你还在追查拾离的事情。”
拾离迫害修竹一事随着拾离失踪而不了了之,全蓬莱的事务由搴菊折兰两位仙师打理。
而簪梅仍旧在追查拾离的事情。
簪梅修长的玉指拂过琴弦,琴弦无人自动,一曲琴音乍然而起,在绿梅林之间回荡。
曲音荡气回肠,铿锵有力,甚至有杀身成仁豪壮之感,不似往日舒缓怡情,令人起敬。
云衢不禁心潮澎湃,“这是……”
“此曲名为《彬彬》,曲音铿锵决裂,杀气慎重,秦艽不知所踪,只怕是遇害了。”簪梅猜测道,“那一晚他究竟遇上了谁?”
“拾离,有拾离进出的记录,蓬莱外头的弟子也证明当夜有见过拾离。”
“你怎么能够断定秦艽死于封印前夜?”簪梅问道。
云衢一顿,不知如何接话。
“他杀秦艽和广云做什么?又得到了什么?难道秦艽和广云知道他要迫害修竹一事,要杀人灭口。”簪梅摇了摇头,“广云之前和拾离有往来,可是自从拾离忙于三生天的事之后,鲜少来往。广云又是如何知道他要迫害修竹一事?为何不告知修竹,让他提防?”
“秦艽倒是和拾离有往来,但是那段时日他苦练《彬彬》,云珠静云二人时常跟随在秦艽身旁,若是秦艽知道拾离的秘密,那么云珠静云也必定有耳闻,为何秦艽死了,云珠尚且无事?”
“拾离当日和折兰各执一词,谁真谁假,尚未可知。”
云衢眉头一皱,“折兰刚正不阿,从不说谎。若是拾离……他没有杀人的理由。”云衢发难,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一名童子从拱门走来,拱手道:“簪梅仙长,人带来了。”
簪梅收起琴,“让他进来。”
童子转身出拱门,复返时领来一个身形圆润的人。
他神色淡然,不冷不热,朝座上的簪梅和云衢见礼,“弟子云珠见过簪梅仙长,云衢仙师。”
云衢好奇瞧了一眼簪梅,“这是做什么?”
簪梅问道:“云珠,秦艽遇害了,你可知道?”
云珠漠然摇了摇头,“弟子不知。”
簪梅再问:“你和秦艽交情匪浅,为何他出事了,你如此冷淡?”
云衢眼睛一亮,恍然察觉了什么,再看云珠,神色淡然,没有丝毫波澜。
云衢心说一声怪异。
簪梅又朝一旁的童子道,“童儿,将五香碧云糕拿来。”
童子回屋取来一叠晶莹透碧的糕点,捧到了云珠跟前。
云珠视若无睹,一动不动,和梅树下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并无二致。
云衢恍然地点了点头,印证了心中的猜想。
云珠和拾离两个人馋嘴,最喜欢搴菊的糕点,依照云珠馋嘴的德行,此刻早已是口水直流,目不转睛,岂会这般淡定。
“你不是云珠。”
“他是云珠,只不过出了一些问题,”簪梅拾起落在衣裳上的花瓣,归拢一处,“岐黄之术我不及你,还请你替我看看。”
云衢上前望其色,切其脉,半盏茶功夫后说了一声奇怪:“并无异样,看他这面无表情的模样,应该是中了什么古怪的仙术,找虚风过来看看。”
“巧了,虚风和肖扬都闭关了,”簪梅说道。
云衢纳闷了,“虚风闭关倒也说得过去,肖扬闭什么关。”
簪梅目光微沉,“不是闭关,自然是避祸。”
云衢似懂非懂,似半只脚踏进殿堂,就要看清暗藏的真相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感情,自然对世间万物无情无义,无悲无喜。”簪梅凝眸看着归拢一处的花瓣,“这是世间唯有忘情水能够使人忘却感情。”
“你怀疑他喝了忘情水,”云衢微皱秀眉,“可是忘情水只能够令人忘记对一个人感情,像云珠这般落落穆穆倒不像是忘情水。”
簪梅反问,“若不是寻常的忘情水。”
云衢深思片刻,对于忘情水她知之甚少,不如去找正主一问究竟,“找月老来一问便知。”云衢直截了当地道,“我去请他。”
“月老受限于人,我找了他三次,他躲了我三回。”
云衢擡头仰望青天,青白天色透露一丝诡谲,“此事和天界有关?”
云衢并未明说,可是月老异常的举动足够令人起疑。
“月老有心躲藏,不能上天质问。”簪梅面朝云珠,“谁让你喝下忘情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