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日出东方,万丈金光喷涌而出,赤炎的日光唤醒沉睡的大地,安抚受惊的生灵,残垣断壁在日光之中复原如初,恢复以往的平静。
外出躲避的村民见飙风停息,纷纷牵着牛羊,带着家眷回家,方才的一切仿若是回笼觉的一场噩梦,在日光和笑谈之间消散。
“是你,”琅之看不见面前的人,熟悉的声音依旧让他辨认出对方的身份。“静云。”
“琅之,”静云惊骇地打量琅之,昔日英俊的琅之竟然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琅之将这段时日的遭遇说了一遍,就连与拾离相干的部分也尽数说明。
静云听后,沉思了许久,“我无法言明其中的对错,但是梼杌破出封印,杀上天界,这是了不得大事,难怪人间这段时日不太平。”静云说道。
“我需得尽快动身,静云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静云苦笑一声,朝阳穿过他的身体,没有投下一缕影子。“我自然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只是……难呀。”
琅之追问,“为何?”
静云按着琅之的手,独特的触感无声告知琅之一个不争的事实。
“你……死了。谁下的手。”
“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静云念及那一夜,日光下的目光暗沉几分,“是折兰。”
“那一夜……折兰突然来找我,逼我喝下忘情水,我觉得奇怪,甚至怀疑眼前的折兰是假冒的,我执意不肯,他硬是灌了下去,我便引颈自刎了。”静云将自己的生死说得风轻云淡,毫不后悔。
“熟料,醒来之后竟然困在绝壁上的一株兰花上,借着山涧的灵气维持形体,不了遇上一只猴子,将我寄身的兰花摘了去。”
“我不得不寻找新的寄体,寻找灵气充足,我眼下寄身在一株杏树之上,不能离得太远,方才那一招耗去了大半的力气,不知多久才能恢复,若是能够回蓬莱,我早就走了。”
琅之难以置信,同时生出一丝奇怪,“折兰仙长为何让你喝下忘情水?即便是喝下忘情水,也并无性命之忧。”
“折兰仙长夜半上门,不由分说让我喝下忘情水,我猜想里面必定有诈。兴许眼前的折兰仙长都是假冒的,鬼知道那忘情水是什么,”静云认真分析,“那时修竹和拾离正打算封印梼杌,除去枯蛰,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我喝下忘情水,我担心对方要对付的人是修竹和拾离,索性就自刎,以免日后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后悔一生。”
无法挽回,后悔一生。
琅之在不知不觉之中,犯下了无数无法挽回之事。
琅之按着额角,“你再与我说说,修竹封印梼杌一事,”
“我也是一知半解,不知晓其中的关卡,你当年也参与其中,难道不知?”
“我脑子出了岔子,记忆全没了,云衢说日后会慢慢恢复,眼下虽恢复了大部分的记忆,记忆东一块西一块,没法连起来,我想知道,我和拾离应约生死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我们胜了生死局,顺利回到蓬莱,”静云细细回想,“修竹要联手拾离对付梼杌,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二人一时安静下来,一同望向金光中错落的屋舍,土地蹲在村口那棵柳树下,捧着那个金碗对着一只黄牛发呆,那洞主早就不知所踪。
“你想要去蓬莱,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你双目失明,又身受重伤。”静云看向一侧的土地,“那个老头……”
“他背叛过我,不可信。”
“可用便可以。”静云摘下两片树叶,各在上头画下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南方,“叶尖的指向便是蓬莱仙岛所在。让那老头送你出海。入海之后,就要靠你自己渡过冷暖海流了。”
琅之收下叶脉,静云领着琅之,“去找那老头。”
土地瞧二人前来,握紧手中的金碗,“你们这是?”
“土地莫慌,我们不是来找你算账的。”静云道,“我乃蓬莱弟子静云。”
土地瞧出来了,这二人瞧着狼狈,本领不凡。
“你喜欢这金碗,我可将金碗送你,”静云说道。
“当真?”
“当真,不过这天底下没有白送的买卖,我兄弟身怀天令,要去蓬莱传话,突遭妖怪迫害,致使双目失明,若是你将他送到蓬莱,由他向蓬莱求情,将金碗送与你。”静云的神色在日光穿过叶脉的阴影里便暗沉,“若是你背信弃义,非但得不到金碗,还要去十八层地狱走一回。”
静云进一步要挟,道“你可知他是谁?”
徒弟斜视了一眼琅之。
“天界的金鹏一族自来在天帝跟前行走,为天帝差使,若是他告到了天帝面前……。”
土地吓得膝盖一软,险些拿不住金碗。
“我这兄弟也不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若是差事办得好,早早送他去蓬莱。”后面的话静云不必明说,土地也能明白。
“今日天清气朗,正适合上路,”静云深深地看了琅之一眼,“你路上小心。”
“待我到蓬莱之后,便让人来救你。纵使不能再为人,待在蓬莱或是重入轮回都是不错的选择。”
“多谢了。”
日光穿过树林,投射树影扑满小路,小路蜿蜒向前,又消失在树林葱郁的尽头。
静云不能离开寄身的杏树太远,唯有矗立在路旁,目送琅之二人离去。
湛蓝天空之下漂浮几朵白云,正南方却丛云密布,风雨就绪,静云担忧琅之前路艰难,随即一想,天地烘炉,炼己炼心,风雨也算是他的修炼。
愿他风雨之后,得见自己心中所求之物。
静云如此一想,心中释然了。
苍郁林间,碧绿清新怡人,一簇簇日光透过叶脉之间的缝隙投射下来,伴随着琅之前行。
大风忽起,乌云遮日,林间暗沉下来,树木的绿影影影绰绰,暗藏着不为人知的杀机,一簇硕大的白光落在前方,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土地捂着耳朵,身形一缩。
暴雨倾盆而下,周围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土地带着琅之躲进地里,带风雨过后,二人踩着泥泞前行。
二人从东南走,沿着蜿蜒的小路,翻过一座座的高山,蹚过大小不一的河流。在集市的城隍庙过夜,在城镇的桥底躲雨。
土地极少和琅之交谈,每日喝水吃食,辨别方向时说上一两句,二人具是一言不发,闷头赶路,土地被迫做了一段日子的哑巴。
在一日的午后,潮湿的海风吹拂他花白的胡须,一片碧蓝平铺在他眼前,他兴奋地,大笑地奔向那一片蓝白的大海,看见旅途的终点。
琅之沉默不言,于他而言,真正艰辛的旅途正要开始。
“你走吧。”土地送他至海边,剩下的旅途他要自己一个人走了。
土地默不吭声,脚不停踩着沙子,发出犹豫不决的沙沙声。
琅之猜到了土地心中所想,道:“我会和虚风仙师说明情况,将金碗转送与你。”
“多谢仙君,”土地扭头眺望碧蓝宽阔的大海,此刻风平浪静,接下来旅途并非顺畅,“那仙君一路顺风。”
琅之微微点了点头,听着莎莎的脚步声从身边经过,消失在身后。
浪声轻缓舒适,海风簌簌如螃蟹爬沙。
琅之循着浪声走到沙滩上,海浪拍岸浸湿他的鞋袜,琅之将那一片叶子含在嘴中,用舌尖感受箭头所指的方向。
他走入海中化身一条红色的小鱼,逆着浪潮前行,不知前路情况,只是依循着指针的方向前行。
海底听不到声音却也很热闹,品类繁多的鱼群在身旁来来去去,大大小小的珊瑚海带星罗棋布,琅之途径珊瑚礁,鱼儿好奇地打量着一条从未见过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