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眼前的黑夜不知何处尽头，更不知何处是地府。

是地府被拾离毁去还是他平生坏事做尽，连阎王都不收留他。

不入轮回如何入人间，不入人间又怎么去找他呢？

他死前拼尽全力发出一声鸟啼，等待许久不见回应。

琅之彻底放弃，随着水流沉入海底。

“琅之。”

琅之愣怔片刻，在这里逗留太久都出现幻听了。

“琅之”

不是幻听，琅之清晰地听见有人在叫他，声音嘶哑，有几分耳熟。

这个声音是？

琅之循着这个声音向前走，一股莫名之力钩住他的身体，眼前天旋地转，一股无法抵御的力量，正在唤醒他。

琅之喘过一口气，气走岔激得他躬身一阵猛咳。

他喘息好久，心肺的剧疼感令他短暂地清醒过来，手底冰凉的触感清晰真实，“这里是？”

“檀玉殿。”

琅之惊骇道：“你是……梼杌。”

“大惊小怪，”拾离扔一个东西落入琅之的怀中，“将眼睛治好，去给我寻找一个东西。”

琅之在怀里摸寻片刻，摸到一颗珠子，触感熟悉，脑子一个念头欲出，“这是。”

“琉璃珠。”

怎么会是琉璃珠！？

琉璃珠不是被撚成齑粉了吗？

“琉璃珠，不是已经被毁了吗？”

“这东西当初有两颗，”拾离不愿多说废话，点了半炷香插在香炉中，“在这半炷香烧完之前，给我将眼睛治好，不然，我就打碎你的骨头，扔回深渊之中让万鱼啃食。”

黑气卷起琅之甩到一旁的角落，随后凝成一条黑犬，蹲坐在一旁监视着他。

拾离拂袖而去，声音渐渐消失在远方。

琅之抚摸着琉璃珠，心中先是又惊又喜，继而满腹疑惑，他是如何找到琉璃珠的？

他依稀记得月老说过，琉璃珠是一对的。

梼杌和拾离同为一体，他在拾离的记忆之中找到另一颗琉璃珠的下落。

黑犬狂吠一声，好似在催促琅之。

琅之按下心中的百般思绪，既然有重见天日的机会，就要好好地掌握，余下的事情，待眼睛复明之后再做定夺。

琅之入定，缓缓地将仙力注入琉璃珠内，温润的光华如同春日的阳光，照得他浑身暖洋洋。

舒适的感觉令他回到儿时，回到那一段念念不忘的春光之中。

拾离返回人间，继续他的游戏。

黑烟跨越五湖四海，三山五岳均是没有遇上一人，大街小巷杳无人烟，农田桑田无人照看，船舶渡口无人乘船，神州各处的人皆不翼而飞了。

风穿过集市，没有带来一丝人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精彩，”拾离身处偌大的街市街头，已经洞悉对方的手段和来历了，“居然将神州的人都弄走了，蓬莱仙岛这回是下血本了。”

拾离拊掌称赞，面具之下瘾有怒意。

将所有人转移走了，他便无法要挟人了，不得不加入簪梅的赌局之中。

拾离向来掌握所有的游戏规则，如今簪梅的一步棋直接将掌控权夺了去。

“既然如此，让我来会会蓬莱仙岛。”

拾离化作一道黑气前往蓬莱。

蓬莱浓烟环绕，小小的岛屿面前耸立着硕大的牌楼，上头匾额书写着‘万重门’三个大字。

轰隆隆的雷声如同千狮怒吼，白虎咆哮，电光如同数十条硕大的银龙在云间盘算扭转，巨大的龙威足以将世间的一切化为齑粉。

拾离在万重雷电之前摸了摸脸上的面具，黑气凝成一柄巨大的长矛，尖锐的尖头直对着万重门，威风呼呼，如同一只硕大的猛虎盘踞在此，亮出爪牙准备扑杀上去。

天空电闪雷鸣，察觉到这头巨虎的存在，也不甘示弱，雷电交加，让他看看自己的本事。

长矛猛然出击，冲向万重门。轰隆隆地一串响，数不胜数的雷电劈下，长达半刻钟的巨闪之后，长矛卡在万重门之上，门上汇聚北斗七星的符文，时明时暗，看似不大稳定，却稳稳的卡住长矛。

拾离掠着下巴沉思片刻，蓬莱此番是连家底都掏出来了。

那么他也不能小气了。

拾离掌心的黑气凝成两把黑刀，刷地一下冲上去，黑刀上下交错，划出一道十字，轰隆一声响，北斗七星大阵登时破裂。

长矛长驱直入，杀入蓬莱，直抵小红亭。

拾离急如闪电，快一步飞至小红亭，小红的结界还未施展开来，黑刀再度划出一个十字。

轰的一声巨响，小红亭炸裂开来，石块飞溅，砖瓦崩裂，声势传遍蓬莱。

尘烟滚滚，云雾迷蒙，尘烟还未散去，一个细长又危险的身影从尘烟之中走来。

拾离白发飘荡，面具在烟尘之中越发显得深邃诡谲，他踏着青石板，一步步走入蓬莱。

这一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有落魄的时候，有得意的时候，有自在的时候，也有血腥的时候。

故地重游，拾离满心只有杀意。

拾离环视一圈，灰蒙苍穹不见明媚的日光，增添几分诡谲神秘之感。千岛错落林立，隐入迷雾之中，半隐半现，暗藏不为人知的危险。

拾离拊掌，“诸位的心意真是令我大吃一惊，看来诸位十分看重我。我若是不来好好体会，白白浪费诸位的一番好心。”

“可惜，我这把懒骨头不愿亲自动手，又不愿浪费诸位的好心。”拾离灵机一动，手中有一个对蓬莱了如指掌之人，“我有一个好友，不如让他来会会你们吧。”

拾离拂袖而去，邀请琅之来看看蓬莱布下的精彩好戏。

檀玉殿落叶满地，墀台之上的奇花异草无人打理，叶片发黄，花朵无精打采，门口的玉兰还有几分精神。

那半炷香烧到底，悬浮在琅之心口的琉璃珠回到琅之的手中。

琅之眼皮子挣动，慢慢地睁开眼睛，久违的光争先恐后地涌入眼中，他许久没有见到光，睁开眼睛又再度闭上。

琅之心情激动，掌心冒汗，像是头一回上花轿的大姑娘，看了一眼又闭上，做好了准备才缓缓地睁开眼睛，重见这个靓丽的世界。

眼前的世界并不靓丽，黑烟笼罩，屋舍萧瑟，面前还有一只大黑狗虎视眈眈。

这一景一物灰暗萧瑟，于漫无边际的黑夜而言，已胜千百倍。

他慢慢地站起来，看了看掌心的纹路，再看了看这熟悉的檀玉殿，玉兰花瓣从他身畔飘滚而去，他迎着风，走到那株玉兰花下。

玉兰落下三两花瓣，琅之眼疾手快接住。

玉兰洁白如玉，在枝头绽放，好似一副春日画卷。

“看来已经是重见光明了。”一个声音突然闯入这一片锦绣画卷之中，“不早不晚，随机刚好。”

琅之转头一看，拾离与他隔着一道门相对。

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一个满头白发，满手血腥，一个朱颜绿鬓，大梦方醒。

四目相对，玉兰花从二人之间划过，这一刻，时间在他们身边停下了脚步。

琉璃珠光芒熠熠，带领他们跨越了重重时光，回到那一座琉璃塔。

春光明媚，红花绿柳，风吹塔铃清脆悦耳。

琅之心潮浮现一个很强烈的念头，眼前这个人就是来生都要随他而去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