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透过面具,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眼角不自觉地划过一道水痕。
琅之心中五味杂陈,欣慰伤怀,愧疚难过。
“这一次,我等到你了。”
那只小金鸟终于等到了他的小公子。
可眼前的小公子不是当年的小公子了。
而他自己,却是罪魁祸首之一。
琅之心中百转千回,嘴中千言万语,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
拾离一擡手,黑风自他身旁盘旋而起。
琅之眼前天旋地转,他朝思暮想之人又要离他而去了。
“拾离,”琅之惶恐不安,担心又弄丢了他。“拾离。”
琅之在黑风之中乱抓乱喊,待黑风散去,他重新落地,定睛一瞧,回到了熟悉的蓬莱,拾离负手立在他的身后。
“我要你破除这些稀奇古怪的阵法结界,找到麟振。”拾离脚边的黑气凝成一只黑犬,“他会监视你,你敢乱来,或是和人暗中勾结,我便一块块地将你身上的肉割下来喂狗。”
琅之松了一口气,凝视着拾离脸上的面具,“为什么。”
拾离满是血迹的手捏着琅之的下巴,“少问几个为什么,能活得长一些。”
琅之不自觉擡手握着拾离的手。
触感微凉,裹挟着浓郁的血腥之气,他究竟杀了多少人?
拾离反手抓着琅之的手掰断他的手腕。
琅之倒吸了一口气,又把手腕接回去。
“我得知道事情的起因,才能想出针对的破解办法,蓬莱仙岛的大阵是有来头的。”琅之胡编乱造,套出拾离嘴里的话。
他不想蒙骗拾离,他总得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他记得簪梅等人应该是前去封印拾离,拾离并未封印,簪梅等人呢?眼前的一切是簪梅的布局吗?又是为了什么?
眼下拾离对他戒备颇深,不会直接告诉他,只能套出他的话。
“簪梅等人吗?”拾离突然出手扣着琅之的脖子,昂面具下沙哑的身影威慑道:“老实干活,你若是和蓬莱的人暗通款曲,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我不会背叛你,”琅之掷地有声,“以后都不会。”
拾离讥笑几声,“这重见光明就是不同,说话都比狗叫还好听。”
拾离将琅之掼摔在地上,负手离去,刚走没几步,忽而想起一事。“瑶池最后一次修缮是在什么时候?”
琅之眨了眨眼睛,拾离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他想了想道:“三百年前。”
“池底的东西有更换过吗?”
“有。”
“东西呢?”
“若不是被丢弃,就是用在别处。”
“用在什么地方?”
“当初负责督造的工匠是鲁班,鲁班府邸必定有当年修缮的图纸。”
拾离仍旧是不放心,“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当初的工匠之一就是我,”他当初为了逃避名重的追杀,便成为天丁,干苦力活,名重的手伸不过来,他也借此捡了一命。
“若是我去查看没有,定不饶你!”拾离负手而去,化作一片烟云融入天空之中。
琅之擡头凝望拾离消失方向许久,摩挲着冰凉的指间,回味着方才的触觉。
黑犬狂吠一声,双目狠恶,让琅之尽快干活。
人走了,还留下一条狗作为耳目。
他之前三番两次背叛拾离,次次将他往鬼门关里送,他自然对他颇有防备。
琅之在黑犬的监视下,步入眼前的迷雾之中。
眼睛复明,无法飞翔,总比之前自在不少。
这一次重来,琅之走得比以前轻盈许多。
周围白茫茫,不见来路,四邻香沉沉,俨然是白昭布下的香阵。
他看了一眼监视的黑犬,他若是要探清事情的来龙去脉,需得摆脱这黑犬。
琅之眼睛转了几圈,心下有了主意。
他招来狂风,吹散眼前的烟雾,烟雾不散,香甜之味如浪潮席卷而至,继而琅之头昏眼花,天旋地转。
他看了黑犬一眼,索性就地躺倒,任由白昭仙师操控。
黑犬在他身边环绕几圈,用鼻子拱了拱琅之。
琅之挣扎支起半身,又一重香味袭来,神识彻底卷入了黑暗的浪潮之中。
“琅之”
琅之听得有人呼唤,睁开眼睛,寻找声音的由来。
“琅之,你去何处了?”
琅之寻着声音寻索,“白昭仙师,请现身相见。”
香烟闪开,一个人自白芒的烟岚中走来,“我将你的元神召唤至此。”
琅之不见黑犬不在身旁,也不敢大意,“长话短说,我不能待得太久,拾离会察觉,他现在对我很是戒备。簪梅等人呢?”
“死了。”
琅之惊骇万分,“拾离他……”
“簪梅和他定下赌约,将麟振藏在蓬莱某处,若是拾离找到了麟振,就将麟振交给他,这是权宜之计,实则是为了拖延时间,让云衢重新炼制至纯至净之心。”
琅之逐渐明白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簪梅和拾离打赌,赌拾离能否找到麟振,蓬莱仙岛设下重重结界,实则是为了困住拾离,争取四十余天时间。
“你重见光明,真是天助我也,想办法拖足四十天。四十天之后至纯至净之心大成,”白昭觉得有些盼头。
“修竹呢?”
“和折兰的心碎为齑粉,但是我们觉得修竹不会轻易地死去,可也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封印梼杌才是首要任务。”
琅之点了点头,拾离伤势过重,能有今日能耐必定是依仗梼杌之力。
与虎狼同行,岂能善终。
封印拾离体内的梼杌迫不容缓。
“现在蓬莱谁当家?”
“搴菊。”
“现在我要帮拾离破解迷阵,找到麟振,我会尽量拖延,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事后我要拾离的身体,还有至纯至净之心的修炼之法。”
白昭瞧了琅之一会,猜出他的打算,“你想利用至纯至净之心令拾离复生过来。”
“是,”琅之坦然承认,“他吃了这么多苦头,我不想他永远封印在又黑又暗的地方。”
白昭叹了一口气,“我和搴菊商量片刻。”
“多谢了,”琅之微微低头,“送我出去。”
白昭轻轻一推琅之,琅之倒地。
琅之再度睁开双眼,眼前的香雾打着转,凉风袭来,风中的香味渐渐淡去。
黑犬在琅之身边盘桓,见他醒来后冲着渐渐散去的香雾狂吠几声。
琅之掸了掸身上的碎屑站起来,仰头凝望前方逐渐消弭的烟岚,他身形残破,前方道途茫茫,可他心中方向无比清晰。
他重来一回,这一次无论老天爷是否站在他的身边,他都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