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语扯起嘴角,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蔼些。
凉冬擡起头,只是笑着道:「大人便当我喊习惯了吧。」
她可以看见清晰的线划在两人间,是赤血和罪孽。
纵然飞升成仙了又如何?她还是那个罪人,哪怕是天道授意,造下杀孽的依旧是她,她的罪是没有办法还的,所有的魂魄都被她吞下肚消逝
了。
她还是那个罪人,还是那只凶兽。
凉冬不自觉地捏紧手上的浮云,几乎
是落荒而逃地出了赤阳殿。
温语没追也没跟上去,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伸出手往空中一抓,最后摊开手掌,低头看着空落落的掌心。
「也好。」
也好,凉冬的生活不是只有自己。凉冬终于要脱离那个整天念着大人的孩子了,她花了十万年,终究迎来了全新的身分和生活。
她会想要远离这个曾经深深伤过自己的人是本能,而毕恭毕敬的语气是刻在骨子中的温文儒雅。
疏远呀,是呢,她们之间从来都是那么那么的远。
曾经是神兽和凶兽,后来又是您和你。
您这个称呼就注定了她们之间不可能更近。
我还曾自恋的以为凉凉喜欢我呢,现在想来,那只是依恋吧。幼时无依无靠时遇见了比自己强大的人,跟对方朝夕相处,一点点产生慕恋。
而这份依恋在平等时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曾经强大的人变得和自己一般,甚至更弱,那又有甚么意义了?
温语倒在床上,仰头看着房梁,最后用手背遮去视线。
「我以为找到你便该是迎来美好结局,结果我们依旧那么得遥远。」
当初倚云也是因为落魄了才喜欢她吗?可是她当时还是有能力杀了她的。倚云会喜欢上自己……那凉冬有可能吗?
她早知道凉冬是白倚云的转世,打从终南山初见第一眼。
自葬了白倚云后,她稀里胡涂地过了将近四十万年,甚至也没什么修练,只是拚了命地想寻找白倚云转世,可是甚么都没有。
直到她不知道第几次踏入终南时,她一眼便在终南的永春中望见她。
一开始自然是开心的,想着终于等到了白倚云,可是她已经变成凶兽了,还是随时会死去的凶兽。她身上萦绕的秽气在彰示着她造下了多少杀孽,那个白倚云好像真的死了。
凉冬的自卑总在刺着她,像是一遍遍地告诉她那不是白倚云。
白倚云身上那种她所爱的光芒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最讨厌的畏畏缩缩和恭敬。
她宁可凉冬大逆不道,造孽后大笑着说糟糕了该怎么办,也好过她抱着头,一遍遍哭喊着对不起我错了我该死。
身为神兽,她本能地厌恶秽气和杀孽。
可是那是白倚云的魂魄,哪怕满是秽气,她依旧没法做到弃之不管。
凉冬很努力,她有看到。
无时无刻都在钻研着阵法,努力地克制自己,她会自责,会想要改过。
可是都没有用。
每次看着她笑便觉得满腔怒火,明明很痛苦,明明很难过,明明很沮丧,所有的情绪杂揉在一起都不可能得出笑,可她却扬起唇角露出两颗小虎牙,梨涡浅浅月牙弯弯,像是很开心一般。
好讨厌她的虚伪作派,好讨厌她的温文儒雅,好讨厌她的心口不一。
凉冬整个人都好讨厌,每一项特质都是她讨厌的,可是成为凉冬后她又喜欢了。
在终南的每一天她都要念着凉冬的缺点,好怕再次喜欢上她,好怕她又离自己而去。
她找了四十万年的人就在眼前,可是甚么也不记得,只知道怯生生地喊她大人。
想要伸手拥抱却厌恶她身上的秽气,也害怕她身上浅浅的杏花香不久便会消散。
凉冬畏畏缩缩,自己又何尝不是?
害怕东害怕西,非要等现在她离开时才承认心思,等到她不会离开后才想着要更进一步。
如果是倚云肯定会笑自己吧?
毕竟她是那么地潇洒,她像是从来没有犹豫过,总是果决洒脱。哪怕是终点是死亡,她也可以笑着同自己道别。
还是那也只是她的伪装?
可是白倚云眼里有光,那是装不出来的。
杀了我吧。
凉冬和白倚云都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白倚云的杀了我吧是权衡利弊下做出的选择,而凉冬是绝望崩溃的请托。
突然好希望白倚云可以回来,好希望凉冬可以记起做为白倚云时的记忆,好希望凉冬可以变回那个闪着光的天才。
不是这个温和内敛却自卑的凉冬,是那个自信洋溢又洒脱的白倚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