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夕阳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
张婷侧过脸,忽然道:“真真,谢谢你,要不是有你,我大概根本不敢走到这一步。”
“嗯,你要是真的感谢我,以后就少来烦我。”姚真真瞥了她一眼。
张婷心里翻涌的情绪,忽地戛然而止,那些感慨和顾影自怜因为姚真真这一句,就像潮水般通通散去了。
她叹口气,真真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看着后头“派出所”三个大字,张婷由衷的松一口气。
现在这样也还不错吧,以后她就自由了。
过了几天,石伟等人的判决下来了。
石正荣和石伟不仅仅涉及张婷的事件,还涉及当年石伟妻子张晓雯的案件,两罪并罚,一共判了十年有期徒刑。石母虽然不是主谋,也是从犯,判了六年。
石家背后的那个所长,因为滥用职权被人彻底撸了下来,往后余生恐怕都在监狱里度过了。
张家这边判的最少,张志伟和田花花是父母,以批评教育为主,拘留了半个月,但张婷登报和他们断绝了关系,以后这一家子再也影响不到张婷了。
张爱红在其中起到一个说和的作用,也跟着判了一年。
姚真真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了,王公安却突然找到了姚真真:“真真,这个是不是你父亲的东西。”
王公安拿过来的是一支钢笔,褐色笔身,笔帽上有不少划痕,一看就已经年代久远了,笔帽的后头还有姚为国的名字——这才是王公安特意找上门的原因。
“是从姚为民家里找出来的,看样子和你父亲有很大关系。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你父亲十多年前就失踪了?”
姚真真小心把钢笔接过来,点点头说:“是的,不过我父亲失踪的时候,我还小,对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王公安安抚的笑了笑:“没关系,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同我说说看。”
“我记得那时候大家都吃不饱,我们刚搬来二叔二婶家不久,住在后面原本是猪棚的地方。弟弟妹妹还小,要吃奶,但是妈妈因为营养不够,奶水也不够了......”姚真真握着钢笔,眯起眼睛回忆。
“南家拗是靠山的,山里据说有很多野味,我爸爸当时就起了心思,说要去山里抓点东西给妈妈补补。”
虽然当时村里的老人说,山里有老虎、有猛兽,轻易不能去,但当时姚为国看着自己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是一咬牙进了山。
姚真真低着头:“后来,我就再没见过我爸爸了。”
姚为国的离开对于他们一家来说绝对是个重大打击,姚真真不止一次想,要是爸爸一直在,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被二婶一家欺负了足足近十年。
王公安:“那你有看见你父亲的尸骨吗?”
姚真真摇头,“村里人说可能是被老虎......”
她眼圈不自觉红了,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他们也仍旧不愿接受事实。
“好的,情况我了解了。”王公安递了个手帕过去,“别哭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备考,明天考试了吧?你紧张吗?”
姚真真摇摇头,她捏着钢笔的手不自觉用力:“王叔叔,我爸爸的东西在姚为民家找到,是不是可以证明我爸爸的死和姚为民有关?”
王公安挑眉,心里惊讶于姚真真的反应力。
“先别想太多,好好准备考试,你爸爸的事我会帮你盯着的。”
他说完不等姚真真问,很快离开了。
看见瞬间变得空荡的家里,姚真真陷入了沉思,脑子把王公安问的话反复过了一遍,王叔叔说她爸爸失踪了,而不是死了......是不是说即便是现在,他们也没有有力的证据证明爸爸是不是已经去世?
不知为什么,姚真真忽然有些期待起来。
也许某一天,她和妈妈、弟妹又能和爸爸重逢了?
怀揣着这种心情,姚真真一晚上没睡,因着明天要考试,既然睡不着,索性把初中的课本重新翻出来看一遍,等明天就能给自己和妈妈一个交代了。
公社一中算是整个县城里比较好的学校了,升学率普遍比较高,教的学生都是县城中数一数二的。
姚真真来考试的这一天,也是学校的补考日,学校里来往走动的学生很多,对于外头进来的插班生们指指点点,很不看好。
“你们听说了吗?来考试的人里好像有一个是姚桂香的妹妹。”
“妹妹又怎么样,咱们学校又不是靠关系进的,她要是自己能力不行,就是老师的女儿也不行。”
“不对啊,桂香好像是独生女,根本没有妹妹。”
“那就是姚桂香的堂妹。”
“啊?不是吧?”稍微知道一点内情的姑娘闻言凑了过来,语气极其夸张:“你们该不会都不知道,姚桂香的堂妹家里以前坏分子,而且,她根本没念过书。”
说话的是朱红月也是姚桂香最好的朋友,平时两人在一起没少说姚真真的坏话。
对于姚真真一家,朱红月知道的也就比姚桂香少那么一点点。
朱月红长了一张大圆脸、塌鼻梁,但因为人长得圆润,又很白,站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没念过书却突然插进来念初三,这不是就是痴人说梦嘛!姚真真要是能考上,我就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朱红月很喜欢这种备受瞩目的感觉,一段话说完,她激动的脸色通红,压根没注意到周围慢慢变得安静,等她回头,姚真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呢。
“你说的挺好的,要是我考进来了,你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姚真真五官很精致,只是皮肤微黑,人很瘦弱,相比较而言朱月红这种才是现在人比较喜欢的有福气的长相。
不过同学之间可不懂有没有福气,他们照样被突然到来姚真真惊艳的许久没回神。
朱红月其实已经有点心虚了,但是她想着输人不输阵,用力点头道:“没错!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那你要是没考上怎么办?”
姚真真笑眯眯道:“我也把名字倒过来写?”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样有点没劲。”
“你、你想怎么样?”
姚真真双手抱臂,语气悠悠道:“要是我赢了,你不止把名字倒过来写,还要扇自己六个巴掌,看见我就叫我一声姑奶奶怎么样?”
“叫姑奶奶啊?”
“哈哈哈哈哈,朱红月,你行不行啊?不行就算了。”
朱红月牙齿要的咯吱响:“叫就叫,要是你输了,你也要叫!”
姚真真淡定的点头,随着考试铃声响起,她拿着笔慢悠悠的走出了教室。
她的模样很是气定神闲,让朱红月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
“你们说,姚真真行不行啊?”
“肯定不行呗,没听朱红月说了,姚真真根本没念过书!”
“那她要是不行,怎么会来参加考试,不是自取其辱吗?”一面倒的讨论中,也有别的声音,不过朱红月毕竟待久了,帮她的人很多,支持姚真真的声音往往一出现很快消散了去。
朱月红等人的教室能看见考场,考试的时间也是他们上课的时间,虽然不能明目张胆转过脸偷看,但悄悄留意考场动静的人一点都不少。
一上午的课过去,朱月红好像听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心思全在姚真真身上了。
不过她家里底子厚,有没有听课完全不会影响她的未来。
“好烦,听说还要过两天才能公布考试结果呢。”
朱红月手握成拳,恨不得现在就钻进老师办公室把考试结果给翻出来。
朱红月是个任性的人,家里又有钱,围在她身边的人不少。
很快就有人出谋划策:“朱朱,我记得家好像有亲戚在学校里工作的?”
“对呀,不是当老师的,好像只是后勤帮忙。”朱红月想也不想的点头,点完头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家里有人在学校后勤部帮忙,后勤部以往总是会去各个办公室发资料等等,明天就是周末了,或许她可以借后勤部往办公区走一走。
“好呀,没想到你这么聪明!走,我请你吃糖葫芦去。”
朱红月很是高兴,这人的话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不然,她压根没想到可以走后勤部这条线。
“真真,今天考试怎么样?心里有底吗?”
陈淑芬的工作基本确定了,她正式成了纺织一厂的临时工,明天开始上班。
只除了房子没定,家里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自然也希望女儿能有个好结果。
姚真真点头说很顺利,应该出不了大错。
“那敢情好,回头去周老师家里好好谢谢人家。”
陈淑芬很高兴,现在脑子里就在想该带什么东西去看周老师了。
姚真真在王公安家住的几天,只跟家里说是周老师要辅导她功课,别的一字也没提,摩挲着裤兜里那支硬硬的钢笔,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爸爸的事情只有妈妈最清楚,姚真真不知道除了妈妈以外她还能问谁。
“妈,姚为民以前和我爸关系好不好?”
自打单方面和那边断绝关系,姚真真连二叔都懒得叫。
听见女儿这么问,陈淑芬一时没多想:“挺好的呀,姚为民一开始对咱们还不错,要不然不会收留咱们了。他后头变坏,肯定是突被张爱红影响了。”
姚真真对于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没有谁会突然变坏,除非这个人心思本来就不正。
“那姚为民当初为什么被爷爷逐出家门?”
一般人要是儿子没犯大错,才不会舍得把儿子逐出去呢!姚为民肯定做什么事,触犯老爷子底线了。
既然姚为民和老宅的人彻底不往来了,而且结局不是那么令人高兴,为什么她爸爸说要住过来的时候,姚为民一口就答应了?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姚真真不信姚为民是个舍己为人的好人,在自家都只能勉强吃饱的时候,愿意收留一直生活的很优渥的哥哥一家。
陈淑芬以为女儿还在记恨姚为民一家,安抚的揉揉姚真真的发顶,轻声道:“好了,真真,你在乱想什么?姚为民虽然后面对咱们不好,但他也受到应有的惩罚了,他的事应该过去了吧?”
姚真真叹口气:“妈,你看看这个,这支钢笔是王公安在姚为民的家里找到的,我现在怀疑爸爸之所以失踪和姚为民脱不了关系。”
她说着伸出手,露出那支褐色的钢笔,铝合金的笔帽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底下用刀浅浅刻了一个“国”字。
陈淑芬一下子认出钢笔是丈夫的东西,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坚硬的材质卡的她生疼,让陈淑芬蓦地哭了出来。
失去丈夫的日子并不好过,陈淑芬过去之所以一直在外面忙忙碌碌不归家,其中也因为失去了丈夫,想要通过不停的劳作麻痹自己,暂时忘记伤痛。
最近陈淑芬已经很少哭了,有孩子们站在她的身后,她就想要坚强起来成为孩子们的依靠。
但这支钢笔突然出现,一下子打开了陈淑芬关于丈夫的记忆。
不知道是不是姚为国念过大学的缘故,他看起来总是很儒雅,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也自带一股书卷气。可姚为民却完全不同,姚为民虽然现在看着总是笑眯眯的很好说话,陈淑芬知道姚为民年少的时候很是不服管教,经常气得老爷子要揍他......
他们兄弟俩可以说完全性格迥异,可陈淑芬没见到这兄弟俩儿有什么不和睦的地方,两人平时相处和别人家的兄弟没什么两样。
可这样的话,丈夫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姚为民那里,当初他们家被抄了,除了衣物可是什么都没带出来。
陈淑芬擦干净眼泪擡头:“真真,我现在想去见见你二叔,问问你二叔,你爸爸到底是死了还是失踪了......”
村里人说姚为国死了的不少,但是没见到尸身,陈淑芬和孩子们都坚持认为他是失踪了。可这么多年不见人影,对于他可能去世的猜测,反而占据了大部分。
而这支钢笔,突然给了陈淑芬探求真相的勇气。
也许,丈夫真的只是失踪了,这样的话,他们是不是早晚会有碰面的一天。
这么想着,陈淑芬脑子里又忽然浮现那天见到的熟悉的背影来......
姚为民父女仍旧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但是这儿现在有点像是现在的张成家,明明房子还是很阔气,但进出经过的人总也忍不住退避三舍。
这回,张爱红可不是被拘留,而是实实在在坐牢了。
偶尔有小孩跑着路过,也一定会被大人抓回来训一顿。
“别往那儿跑,他家有劳改犯,你以后长大了不想当劳改犯吧?”
陈淑芬带着女儿在门上敲了好几下,才听见里头传来开门的动静。
姚为民沉着脸,眼底带着乌青:“你们还来我家干什么?”
他现在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了,张婷和姚真真没半分关系吧?偏偏姚真真鼓动张婷去告他们,现在好了,张爱红坐牢了,他们家这回是真擡不起头了。
姚为民一个用力要关门,被陈淑芬和姚真真及时推住了门板。
陈淑芬举起手里的钢笔,目光沉沉:“这是你哥东西,他们说是在你这里找到的。”
姚为民的目光在触及到钢笔的一瞬,瞬间变得阴沉,在陈淑芬看过来时,重新恢复了面无表情:“是又怎么样?他是我哥,他的的东西在我这里不是很正常?”
“可你哥根本没有机会把钢笔给你。”
陈淑芬一家刚搬出来时,忙得不行,姚为国那段时间为了生计每天都在奔波,兄弟两个坐下来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又怎么会有机会把钢笔给姚为民。
何况,陈淑芬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从老宅出来的时候,根本没带这些,带走的仅有几件衣物。
但是姚为民一口咬定是姚为国给他的,别的半句不肯透露,陈淑芬母女俩根本拿他没办法,最后也只能不情不愿的离开。
亲眼看她们母女走远了,姚为民长出一口气。
“爸,大伯的钢笔真的是他主动给你的?”姚桂香站在他身后,冷不丁的开口。
姚为民吓了一跳,但还是及时稳定住了情绪:“小孩子家少管这些闲事,你回头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咱们搬家。”
“搬家?!”
姚桂香虽然也很不想住在南家拗了,但是家里不是没钱了吗?搬家能搬去哪里?
看着父亲沉默不语的脸,姚桂香陷入沉思。
爸爸好像有很多事情都瞒着家里......
姚为民下达了命令以后,没再理睬女儿,自顾自回房了。
其实房间里有个暗格,是连张爱红也不知道的,姚为民站在床边,轻轻在床底某个地方敲了敲,“咔哒”一声,从床底下弹出来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盒子虽小却沉的厉害。
姚为民打开盒子,里头放着好几块四四方方的黄金。
这些金子还有另外的名字——寸金。
寸金、寸金,一寸便有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