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真真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她,吴主任摆摆手:“这事肯定和厂里的人有关系,那锁可是从外头锁上去的。陈淑芬这个都能算工伤了。你们几个好好照顾她,回头厂里有了决定,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的。”
姚真真点点头,一再谢过吴主任。
姚小军磨了磨牙:“姐,你说这事会是谁干的?”
刚才医生已经来看过了,陈淑芬就是撞了下头,有些轻微的脑震荡,等明天她休息好了自然会醒。
姚真真一边给妈妈擦洗,一边叮嘱姚小军:“你不许乱来听见没有?妈妈的事吴主任会做主的。”
“那要是吴主任轻飘飘的放过呢?”
“到时候我们再想法子就是。”
这回姚真真也不想善罢甘休了,妈妈才进厂子不久,忽然变成了正式工,本来就惹人的眼,要是这回轻飘飘放过了,大概所有人都会以为她好欺负。
等天色大亮,姚真真睡醒以后,决定回去把妈妈的换洗衣服都拿来,看小军还睡着就没叫他。
一到家门口,就见晶晶坐在门口,跟小狗似的,看见姚真真回来立马冲出来抱紧她。
钱奶奶从屋里探出头说:“她早上一睡醒就要找哥哥姐姐,你回来了,她可算能安心了。”
她说着又问陈淑芬找到没有,要不要她找点邻居来帮忙。
姚真真一一说了,钱奶奶回屋拿出一个大号的保温桶。
“里面没啥稀罕东西,就是些红薯粥,我想着你们几个小的肯定没空弄早饭吃了。”
“谢谢奶奶,您这一说我还真肚子饿了。”
回了屋,姚真真去收拾衣服,晶晶已经倒了一碗粥出来,递给姚真真:“姐姐吃。”
“我等去了医院和妈妈、小军一起吃。”
“姐姐吃。”晶晶很是执拗。
她人小但是也早就看出来了,姐姐很累了,昨天晚上就没好好吃过饭。
姚真真揉揉妹妹的小脑瓜,没再推拒她的好意。
“昨天陈淑芬的事,你们肯定都听说了。”吴主任背着手在车间里踱步,一边说,一边将众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
陈淑芬能转正是个偶然,也是吴主任想要杀鸡儆猴的必然。
她没想到就这么点事,差点威胁到陈淑芬的性命。
都是一个车间的,怀抱着这种心思工作的人,未免也太阴暗了。
“现在要是你们自己主动站出来承认谁干的,我就不追究到底,好好去陈淑芬家道歉,补偿,没准还能继续留在厂里工作,要是都不承认,我就只能一个个查了......”
吴主任是厂里有名的铁娘子,说一不二,很有威严。
敬佩她的人不少,背地里暗暗有小心思的人也有。
吴主任锐利的眼神扫视过去,有的人很快低下了头,有的则梗着脖子对视回去。
“昨天两个孩子你们也看见了,我知道陈淑芬这次成为正式工,肯定挡到你们谁的路了,但人家孩子可没个爹,要是连妈也没了,这几个孩子可就成孤儿了。”
“同志之间有竞争很正常,只要是良性竞争,我都欢迎,但要是恶性的......西山那边的劳改农场,你们应该也不陌生。”
吴主任说完这个话就离开了,她给了大家一天的时间,可以互相举报,也可以出来自己承认。
自己承认的可能还有机会留下去,要是要靠别人举报,那就只能送去西山农场了。
吴主任一走,大家都面面相觑,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张英雄,是不是你干的?你要是真干出这种事来,还叫什么英雄,直接叫狗熊算了。”刘美丽转头看见张大姐那张脸,想也不想的怼了过去。
只要一想起那人是跟他们一个车间的,谁不害怕?
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人忽热就窜出来,害死人了,本来是上班来的,要是搭上一条性命咋样都觉得不值。
“你胡说什么呢,哪知眼睛看见是我干的了?”
见大家都围过来,张大姐气死了,最近她才和陈淑芬闹别扭,这个时候她要是做点什么别人不怀疑她才怪。
“我是气陈淑芬不假,但我又不是什么犯罪分子,干嘛就因为这点事想不开,然后自己去当劳改犯?”
“而且,我最近才因为正式工的事情和陈淑芬不对付,我要是敢干什么不就是跟别人说,叫他们来抓我吗?”
张大姐这会儿脑子在线了,噼里啪啦一通解释。
在她说这番话之前,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是张大姐干的,陈淑芬是正式工了,她只是个临时工,两人的对立显而易见。不过张大姐这么明晃晃的把实情戳破,倒是让人很难再瞎揣测。
人家说的不错,她要是干了这事就太明显了,反倒不会是她。
办公室里,吴主任也气得不轻。
同样都是车间主任,别的主任可都好好的,偏偏她这里出了这档子事。回头要是厂长问起来,她都不知道怎么汇报比较好。
“真真,这个是我们这阶段要做的试卷。”
李爱萍将这两天的作业和试卷都拿来给姚真真了,转眼就是期末考,要不是姚真真家里实在没人帮衬周老师根本就不愿意让姚真真请假。
“谢谢你了爱萍,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本来还说请你去我家玩呢......”
结果陈淑芬突然住了院,邀请小伙伴回家的事又不知要推到什么时候了。
“没事没事,以你家里的事为主。”李爱萍有些受宠若惊。
“嗯嗯。”
姚真真并没有让李爱萍走,给她说了一会儿错题,还请她一块儿吃了晚饭。
等姚真真回到病房,陈淑芬已经醒了,“真真,妈这次太不小心了,又连累你们了。”
陈淑芬刚醒,就听小军说了那天晚上的始末,她又是心疼又是自责。
本来在自己是当妈的,该照顾孩子们才是,结果孩子们不止没有受到照顾,反倒被她一直拖后腿。
“妈,你看清那天晚上锁门的人了吗?”
“没有,我当时进去找东西,感觉后背被人猛地推了一下,撞在了放布料的架子上,再然后就晕过去什么都不记得了。”
姚真真点点头。
妈妈太软,这次忽然转正锋芒过盛,肯定招人眼了,偏偏他们家确实没个根基,连给家里主持公道的人都没有。
“真真......”
“周老师,你怎么来了?”
姚真真看见周老师很是意外,周老师同时给好几个班教语文,又是班主任,平时忙的很,她没想到周老师会特意走这一趟。
“可不止呢,你看看还有谁。”周老师身体往边上侧了侧,露出王公安高大的身形。
“王叔叔!”
夫妻两个一个健硕,一个秀美,很是登对。
陈淑芬忙招呼他们坐下,又命真真去倒水、削苹果。
“不用忙不用忙,我们就是来看看你。”
姚真真在周老师家住过好几天,对于这个孩子周老师天然比别人更关注几分。
本来就觉得姚真真聪明灵秀,进了学校以后一再考出高分,让校领导都跟着刮目相看。
其实无论在哪里都是实力至上,姚真真自身能力出众,被别人看重也理所当然。
周老师把拎来的水果糕点递给姚真真,同她说了一会儿学习上的事。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话说完了,王公安问陈淑芬:“听小军说,你这次是被人故意关在里面的?”
陈淑芬没吱声。
她知道王公安是公安,或许能在这事上帮上她的忙,但是一旦公安介入事情就完全变质了。
纺织厂也不会想要她这种不会处理问题,只会招惹麻烦的员工。
姚真真看了会儿王公安,又看了会儿妈妈,忽然想到一个法子。
等得到王公安的同意,便也把法子告诉了陈淑芬,叮嘱妈妈等她上班的时候就按照她说的办。
吴主任在办公室里等着那人来自首,结果根本没等到,心里不由有些失望。
她纠结于要不要把这事交给厂里的保安队长调查,要是交给了保安队长,那干这事的人不论是谁可就真没机会善了了。
“我昨天等了你们一天,结果压根没人过来找我,你们自己说说,是不是非要等保安队长,或是公安出马才肯罢休?!”
吴雪花又是心痛又是着急,但底下的女工们纷纷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没人站出来回应。
吴雪花估计她们在赌,赌她会不会把这事交到上头去。
因为一旦交上去,吴雪花这个主任肯定首当其冲,厂领导知道了,一顿斥骂是少不了的。
“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但我要说的是,你们打错算盘了。”吴雪花脸色沉的吓人,说完这一句不等众人再说什么,就预备把这事上报给厂领导了。
隐在人群里的人有些着急,她身体动了动,差点就要冲出去。
“吴主任等一下,我觉得还是暂时不要告知厂领导比较好。”正在这时,陈淑芬忽然进了车间,大声道。
原本有些着急的人,又默默隐匿回了人群中。
吴主任扫视她两圈说:“淑芬,你这么快就上工了?要是还是觉得不舒服,就请几天假。”
陈淑芬:“没事了,主任,昨天我干妹夫去看我,告诉我这事他有法子处理,而且不用报公安,也不用告诉厂领导。”
“你干妹夫?”
“对,就是我女儿班主任的丈夫,因为和家里有点缘分,认了亲。”
“那你干妹夫是干啥的?”
“他是个公安,在咱们县派出所任职,同志们有什么需求可以去找他。”
陈淑芬的话音刚落,众人一片哗然。
一般老百姓听见“公安”两个字就怵得慌,偏偏陈淑芬家里有个妹夫就干公安的,昨天还去看陈淑芬了?那不是说明,他们家和这个妹夫的关系很不错?
谁说陈淑芬没靠山的?有个妹夫当公安,要是谁推她的被人揪出来,一定没好果子吃。
吴雪花问:“他有说是什么法子吗?”
陈淑芬点点头,悄悄在吴雪花耳边说了几句话。
车间里的女工们不由面面相觑,都知道主任和陈淑芬说悄悄话呢,偏偏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
但主任的眼神不停在她们身上扫视,被她视线扫的人都不由往后退了退。
“淑芬,这可真是个好法子!”吴主任听完,整个人松了一大口气,还挥挥手让女工们散了。
“行了都回去吧,人家不愧是公安,就是有法子,这样你们都先回去工作,不用等到吃中饭,就能把人找出来了。”
吴主任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拍拍陈淑芬的肩膀,看样子很是赏识她。
之前吴主任让人来叫,肯来的人没几个,这会儿吴主任让人回去,一个个都不肯走了。
她们心里好奇极了,就想知道陈淑芬那个公安妹夫到底说啥了,竟然能在吃中饭前把人揪出来。
“行了行了,都散了。”吴主任却没告诉她们的念头,直撵人走。
边上角落里一个矮矮胖胖的女工,瞬间慌了神。
“你们说,吃中饭前真的能把人揪出来吗?”
“那还有假?人家可是公安,公安办事你们不知道?”
前段时间严打,公安可是抓了不少人,听说人多的牢里都快住不下了,不少人听见公安两个字腿肚子就直打颤,比吴主任先前说去劳改还要吓人。
在老百姓心里,公安就是万能的,但凡坏人沾上点公安的边就别想跑。
他们就是个小小的纺织厂,这种事情公安肯定看得多处理的多,好像只要公安动动手指,隐在后头的坏人都会无所遁形。
和陈淑芬关系还算不错的人,根本就不在意到底是什么法子,她们就想看看究竟是谁这么狠心,连同一个车间的同志都改祸祸,以后没准也会祸祸到她们头上。
但是和陈淑芬不大对付的人,就有些战战兢兢了,这其中以张英雄为最。
“你们说公安不会冤枉人吧?别我没做过的事,都安到我头上。”
“前提是你得真的没做过才行。”
刘美丽看着她,一双细长的眼睛带着审视的意味。
“肯定不能够,不能够,你来的晚不知道,我压根就不是这种心狠手辣的人。”张大姐擦擦后背上的汗,笑着说。
“美丽,张大姐这回确实没说假话,她最多也就敢阴阳怪气几句,这种事确实不像是她会干的。”
“说的是,我觉得张英雄也没这胆。”
说话都是老员工,深知张英雄的为人,不得不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也足够让张英雄感激了,至少有这几个认证,好歹不会被冤枉了。
“可是,公安也不一定对吧?总不能仗着自己是公安,就随随便便审问我们。”
说话的是和陈淑芬、刘美丽等人一块儿进来的临时工冯月。
她平时很少说话,人长得胖嘟嘟的,脸上长了一双眯眯眼,从前大家伙干活的时候,可是很少听见她出声,没想到这次的事连冯月也关注起来了。
“审问就审问呗,咱没干过咱又不怕。”
冯月脸色变了变,没多说什么。
陈淑芬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大家,“对了,我被人关进仓库的那天你们都在干嘛呢,这也不是审问,只是私下聊一聊,方便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那天下早班,早就回家了。我家里人可以给我作证啊,当时我炒菜炒糊了,我男人还说我来着,这事儿他肯定有印象。”
“我倒是没下班,不过我在车间里干活呢,哪儿也没去。”
张大姐也说在车间里干活,没出去,当时在车间的人都可以给她作证。
最后只有冯月没说话了,见大家都盯着自己,冯月垂了垂眼:“我、我也在厂里,不过我拉肚子呢,我那天好像吃坏肚子了,一天跑了好几趟茅厕。”
冯月说自己上厕所去了,可也没人能证明她是真去了,还是假去了,众人看冯月的眼神就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也没人再提这事,大家都对公安的身份信任的很,直觉只要是公安的主意一定不会出错,只要安安心心工作等着就是。
不过车间里也有人坐立不安,越是靠近吃中饭的时候,人就越是慌的厉害。
冯月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去吴主任办公室,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看见她,吴主任很意外,她印象里冯月是个话很少,埋头干活的人。而且听说冯月的男人被机器轧到了半条手臂,夫妻两个只有她工作,每个月冯月丈夫看病都要花去一大笔钱,以后生活都是个难题。
吴主任还记得,冯月当初考上临时工进来时,激动的满脸通红,都快要哭了,她说要不是这回面试进了厂,她都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下去......
“吴、主任......”冯月老实巴交的搓着手。
“所以,那天把陈淑芬关在的仓库里人是你?”吴主任脸上一边,耳边的头发都气得晃了晃。
“吴主任......我、我实在是没法子......我不是故意的......要是公安来了,能不能麻烦你求公安别抓我?”冯月立马大哭起来,她主要还是被吓的。
本来以为陈淑芬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没想到她还有个妹夫在干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