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熙重新搂住她,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落下:“我当然高兴,可是养大一个孩子要花费多少精力和心血,容容长到这么大,我从来没有尽过一点做父亲的责任。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生下她,抚养她到现在,为了我你受了那么多苦,可是我……”他哽咽着,几乎要说不下去,“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成熙,我不是为了你才生下孩子。我爱你,也同样爱容容,”谢明舒轻轻松开他,温柔地为他擦去眼泪,“容容是我和你的孩子,她那样可爱,我从来,都不后悔。”
许成熙一直等到情绪平静下来,才推开门走进病房。望着正在熟睡的女儿,只觉得有种暖流正缓缓从他心底流淌而过,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摸了摸女儿红润的小脸蛋,又在她额前吻了一吻。谢明舒站在他身后,忍不住又想要落泪。
老爷子得到消息,很快也亲自赶了过来。见到谢明舒,照例是十分不耐烦的神色,没等他们开口就抢着数落:“不是说八岁了吗,都多大了,玩个滑梯还能摔下来,你这当妈的,平时都是怎么教的孩子?”
许成熙当场变了脸色,挺身护在谢明舒面前,仍旧克制着怒气:“爸,您别说这样的话。容容是在学校里出的事,跟明舒有什么关系。”
谢明舒听他还恶人先告状,心里顿时涌上一阵火气,冷笑道:“要不是您派去的人几次三番在学校里故意接近容容,她怎么会一看到那个人就吓得从滑梯上摔了下来?”
许成熙猛地转过身,脸上是惊讶到无以复加的神色。谢明舒无声地向他点点头,背过身去擦掉了眼泪。
老爷子自知理亏,却绝不肯在晚辈面前失了面子,瞪着眼睛道:“还不是你,谁让你先骗我说,那孩子是你在国外跟别人生的,你要是一早就老老实实地跟我说了实话,我犯得着去查吗?一个小丫头,你当我稀罕?”
这就分明是胡搅蛮缠了,老爷子倒是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好像又找回了平日里咄咄逼人的气势,手指尖几乎要戳到许成熙的脸上去。
许成熙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挥手将父亲的手臂拨开,冷冷地说:“容容是我的女儿,用不着您来稀罕。我之前跟您说过,现在就再说一遍。我不希望您再像现在这样,不尊重或是伤害我所爱的人。”
老爷子没料到他突然出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说:“儿啊,她骗了你这么长时间,你竟然还帮她说话?”
许成熙一听这话更觉得心痛,直截了当的回敬道:“您错了,明明那个从来都没陪在她们母女身边,没能尽到做丈夫做父亲责任的那个人是我,现在我有什么资格去责怪明舒?如果不是您步步紧逼,明舒至于非要编出这样的谎言蒙混过去吗?”
老爷子怒极反笑,指着他们的手都微微颤抖:“好啊,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是不是,你为了一个刚找回来的女儿,竟然连我这个父亲都敢违逆,你们……你们俩给我等着。”
他显然还想再说几句难听的话,却忽然被人打断。
“等着就等着,”谢明舒擦掉眼泪,人已经恢复了平静,走到他面前,忽然低声笑道:“就是不知道那个时候,您还能不能说得出这样的话。”
她平日里是个性格温柔的人,但绝不代表她就好欺负。此时一反常态撂下了狠话,倒足以让那作威作福惯了的老爷子悚然一惊。
老爷子看了她一眼,却没看出什么端倪,只当她是气急了口不择言,强撑着气势哼了一声:“我体谅你孩子出事,你着急,我今天就先不跟你计较。下回再见了面,你给我放尊重点。”说完还当自己多么宽宏大量似的,斜眼瞪了他们一眼,才摆足架势转身离开。
等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许成熙才终于松了口气。他猛地转过身,歉疚道:“对不起,我已经请了人在你们身边,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样的事。”
谢明舒轻轻摇头:“这不是你的错,你又何必道歉。”
他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微微低下头,语气急切道:“我一定会保护好你和容容,请你相信我。这件事,”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却很是坚定:“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经历了今天的事,她其实不敢相信,但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出真正让他伤心的话。她很了解许成熙,他这个人实在太容易对别人产生愧疚,一旦有了愧疚之心,又一定会想办法补偿。不是他的错,他却总是习惯性地先揽在自己身上,成了最煎熬的那个人。
她只是沉默了一时,许成熙便已经猜出了她心中所想。他慢慢垂下手,艰难地开口:“我知道,因为从前的事,你可能觉得我这样说不足取信。可是明舒,当年我没有想明白的,现在我已经全都明白了。他是我的父亲,他对咱们有恩,我对不起他,可我总不能这样……”他狠狠地锤了一下墙壁,在心里补全:我总不能把一辈子都赔给他。
过去的数年里,他也曾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却每次都无疾而终。那时他是真心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就是这样了。可是现在,她和女儿就站在道路的另一边等着他,他的生命中仿佛充满了全新的希望,甚至当年不曾有过的权势地位,如今也大半掌握在他的手上。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就这样自私一下,或许也没有什么不好。
谢明舒安抚地抱住他,心里有一闪而过的担忧,最终还是轻声答应:“好,我相信你,你自己也要小心。”
许成熙靠在她肩膀上,如释重负地说:“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