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上课时离得远还不觉得,此刻近距离一看,虽然还戴着口罩,也能看出这位许老师显然上了年纪,两鬓都已经斑白,额头眼角处也有了深深的皱纹,唯独一双眼睛还含着温厚柔和的光,望向别人的时候总是带着隐隐的笑影。
郭雨婷殷勤道:“好,那我跟学弟说一声,让他先有个准备。”
许老师温和地点点头,我们正准备跪安告退,郭雨婷眼睛一扫,刚好注意到他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我也跟着看过去,打开的网页被一张放大的照片铺得满满的,照片里的女孩子一身精致的晚礼服,低头弹着钢琴,姿态十分优雅。
我们俩的目光只是略略一顿,许老师便已经察觉到了,他将电脑挪过来一点,眼中是显而易见的骄傲:“我女儿,她们学校上周开了个音乐节,她去弹钢琴来着。”
郭雨婷不敢怠慢,赶紧赞扬道:“您女儿真厉害。”
“她从小就学这个,弹得确实不错,”许老师说得客气,语气却显然很满意。
郭雨婷继续恭维:“长得也真漂亮。”
许老师笑了笑,目光温柔地望着照片:“我女儿长得很像我太太。”
……好大一口狗粮,我和郭雨婷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脸上看出了服气两个字。
我们转身要出去,旁边桌子上正在收拾东西的一位女生忽然咳嗽了两声,擡起头说:“雨婷,你等我一分钟行不行?我忘带宿舍楼卡了,一会儿能不能蹭下你的?”
郭雨婷同她很是熟稔的样子,当即答应下来:“行,没问题。”
我们三个一起点头哈腰地从办公室出来,那位女生一关上门就忍不住扶着门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郭雨婷纳闷道:“闻笑气了你,怎么了?”
女生摆摆手,笑着说:“不行了,逗死我了。我跟你们说,许老师的电脑就一直开着那个网页,没人的时候他就自己翻来覆去地看,谁一走过来,只要眼神儿往那里一瞟,不管注意没注意到,他都得跟主动人家搭话,把电脑端过去显摆几句。我在旁边坐了没有一个小时,差不多的话得听了有七八遍。”
郭雨婷一想那场景也觉得好笑,笑了半天才说:“真没想到,许老师平时看着超凡脱俗的一人,竟然也是个炫娃狂魔。”
我想起那张图”
“听说他闺女好像是跟他老婆姓,”女生随口说。
郭雨婷敛了笑容迅速地看了我一眼,我镇定自若,转过头跟她八卦:“婷儿,你那个宣传册给我瞅两眼呗,我找找哪个是你师娘。”
“那册子上都是画,没印照片,”郭雨婷虽然这么说,还是把画展宣传册递给了我。
照片是没有,倒是在画作旁边印上了作者的名字。我翻过两页,就找到了那个名字。“谢明舒,”我缓缓地念出来,只觉得眼前仿佛看见了一位温婉秀丽的女士缓缓走来。
“是她吗?”郭雨婷也起了好奇心,拿过册子翻了个遍,“这工作室里没有其他画家姓谢了,应该就是这个人。”
她将册子重新递给我,我摆了摆手没有接过来。久违地,我对一个人产生了好奇心。
正所谓现实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人一个惊喜,就在我快要忘了这件事的时候,忽然有一天遇到了那位传闻中的女主角。
要说起来,这次见面也来得意外。郭雨婷自分手后就化悲痛为食欲,原本每年夏天都因为吃不下饭能瘦下来几斤,这阵子却肉眼可见地圆润了稍许。我觉得无伤大雅,她自己却如临大敌,晚上吃完减脂餐就拉着我在学校里散步,一边走还一边拍着肚子,说要让肚子上的赘肉得到充分运动,能有助于消耗脂肪。
我终于忍无可忍,对她送出一记嘲讽:“亏你还是学理的,这鬼话你也说得出。你现在的心率都到不了燃烧脂肪的程度,再使劲也没用,顶多一会儿拍得你自己想吐。”
郭雨婷拍着肚子理直气壮:“老娘我乐意。”
因为天气热,我们径直走进了树林里。我正要再逗她几句,她忽然伸手一指,压低了声音:“哎,那不是你特感兴趣的许老师吗?”
我十分反感:“神他爹的我特感兴趣,我感哪门子兴趣?”
郭雨婷话锋一转,激动地拽住了我的手:“你看旁边那个人是不是他老婆?”
我嫌弃地抽回手,一擡头正好看见两个人迎面走来。因为在室外,加之树林里少有人来,他们两人都没有戴口罩,许老师背着个硕大的琴包,一手按在肩带上,另一只手牵住身边那位女士的手,看见我们,便笑着点点头。
站在他身边的那位女士想来就是他的夫人了,果然如我先前所料,一望便可知是个极温柔的古典美人,令我不自觉地联想起氤氲在水雾中的江南水乡,明明只是普通的白墙黛瓦,却有种分明的美感在其中。郭雨婷的情报估计是准的,她纵然依旧美丽,仔细一看也能看出上了年纪,只不过那一双眼睛望向她身边的男人时依旧是亮晶晶的,即便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看着他,嘴角也不禁浮现出笑意。
诚如许老师所说,他们的女儿长得确实很像他太太,但比较起来,脸型尤其是下颌那里还是更像许老师,一看便知道是亲生的没错了。
注意到我们俩掩饰不住的好奇心,许老师捏了捏他夫人的手笑道:“这是我太太。”
他说完便转头看向妻子,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我和郭雨婷连忙满脸堆笑欠身道:“许老师,师娘。”
估计她已经习惯了这称呼,点点头对我们说:“晚上好,你们是来这里散步吗?”
郭雨婷十分乖觉,赔笑着说:“没有,我们就是抄个近道,这就回去了。”
许老师温和地说:“最近天气热,早点回宿舍也好。”
“是是是,我们正准备走呢,”没等我反应过来,郭雨婷已经拉着我匆匆离去,走出好一段,我忍不住甩开她的手吐槽:“你干嘛呀,跟做贼似的。”
她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咋那么没有眼力见儿呢,人家明显是要在那儿约会,咱俩还不麻溜儿地滚蛋?你就是想偷看,好歹也等我这门成绩出来之后再说吧。”
唉,看看当代学牲现状,求生欲就是这么强。
我心里自然是有些好奇的,又不想让郭雨婷笑话,便掩饰着咳嗽了两声说:“我没事闲的偷看什么啊,走了走了。”
走过一丛修剪成球状的大叶黄杨,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回过头,看见刚才那两人已经在花坛边坐下,许老师从琴包里拿出了一把吉他,竟然是打算现场弹奏一曲的样子。
“我就说许老师办公室的椅子后面干嘛要放那么大一包呢,”耳边听到郭雨婷的声音,我转过头,看见她也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身后的方向。
“为了给他老婆一个惊喜?”我耸了耸肩,心想,整得还挺浪漫。
郭雨婷嘴上嫌弃我,心里也耐不住好奇,脚步十分诚实地黏在地上迈不出去。我白了她一眼,干脆拉着她一起躲在那丛大叶黄杨后头,鬼鬼祟祟往那边看去。许老师果然将吉他放在腿上,一边弹,一边还在唱着什么。
“唱的这是啥呀?”郭雨婷皱着眉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摇头。
看许老师的样子不是很熟练,又要兼顾唱歌和演奏,委实有些勉强,我们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他弹唱的究竟是什么曲子。他夫人倒是颇为捧场,双手撑着脸,手肘支在腿上,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一副与年纪不甚相符的可爱模样看着身边的丈夫。两人一个对视,她笑得眉眼弯弯,望向丈夫的目光充满鼓励与爱意。
“果然这世上还是有爱情的,”郭雨婷忽然有些低落。
我伸手搭着她的肩膀,心想,有便有吧,只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幸碰得上。
我们两个站在夕阳拉长的树影下,各自想着一段互不相关的过往。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是第一人称视角写的,里面的“我”是计划了很久的一个百合脑洞的女主之一。这章比较长,干脆放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