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从容不迫地道:“我曾养过一只猴子,但那是因为那猴子受伤,我云游四方时遇到,彼时见它可怜,因此收留它,姑娘难道要凭这点判定骚扰杜家的猴子就是我养过的那只?你问无为道长便可知道,我在青云观住下时,身边并没有带什么猴子。一只猴子闯进青云观,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青云观的后山密林丛生,即使是平日也会有猴子出现在观中,也许那猴子不是来青云观,而是要回后山去罢了,那猴子不是死在道观的后面吗?这位姑娘说了,是她先打伤那猴子,也许她不小心失了力道,猴子在跑回后山时支撑不住死了。”
无为道长附和道:“对对对,后山的猴子的确是喜欢跑到本观偷东西吃。”
苏辞敏锐地抓住他话中的漏洞:“桃楚,你不是说那猴子是被人扭断脖子吗?”
明阳的脸上露出一丝怜悯:“你们带人夜闯青云观,一而再,再而三,仅凭我承认从前因善心养过一只猴子就断定派猴子骚扰杜家的人是我,手里可拿得出真凭实据?不然,捉妖不是这么个捉法,断案也不是这么个断法。姑娘,你可否回答我的疑问?否则不仅是青云观不依,流水镇的百姓也不依,两位大人更不依!”
不明真相来青云观凑热闹的人听到明阳道长的话,个个义愤填膺,他们认为杜氏妇夫疾病乱投医,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女人妖言惑众,欺骗杜家,还诋毁青云观!
站在中间的两位衙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处理,他们想抓这冒充大师的女人回去,可对方看起来好像是朝廷忠臣的朋友,两位衙役对视一眼,打算还是先抓住桃楚,平息民怨,只不过抓捕的手段可以温和些。
“姑娘,得罪了。”
可桃楚像一阵风,眨眼便远离他们。两个衙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道平淡的声音。
“如果你活得足够久,有时候很容易分辨出谎言。”
他们急急忙忙擡头看去,只见桃楚的身后,是无数道若隐若现的影子。谁也说不清那影子到底是什么颜色,最重要的是,那奇异的影子中,若隐若现出现一张张脸,或笑或嗔,或怒或喜。
那分明是王母、三清四御、真武大帝等诸位神祇的脸!
“神仙显灵啦!”
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句,第一个人下拜了,接着第二、第三个下拜……在后面看不清楚、听不明白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慌忙跟着下拜,他们听到一阵嘲弄的声音。
“他狡辩!他撒谎!”
“我明明听到他说要得到杜小姐!”
“可怕的人类,可怕的人类!”
那些脸在烟雾之中变化来变化去,说的话却一字不差地传到众人的耳朵里。这群影子在平常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众人的面前,眼下他们好不容易被人看见,个个都乐坏了,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哎,那不是前天来求神的,说邻居家的小孩学习太好,要是生个病什么的就好了?”
“那不是说老婆和小妾进门都好几年了,肚子还没动静,是不是他有问题的那个?”
“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惊疑不定,一齐看向明阳。
也有被说中的人,此时更是对明阳咬牙切齿。有人大声道:“肯定是你做了亏心事,连老天也看不下去了!”
明阳的脸一下变得惨白:“这哪里是神仙?分明是你装神弄鬼弄出来的东西!”
桃楚伸手一指:“是么?那墙上的猴子正找你呢!”
明阳下意识地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当即退后了几步。
那是一只在墙上匍匐寻找什么的猴子!
“唧唧——”
随着桃楚的指认,猴子突然停住动作,它发现了明阳,脸上浮起诡异的笑,那道白墙离明阳还远,却依然吼叫着径直朝他飞扑过来!
“滚开!滚开!”
明阳没有了最初温和有礼的模样,他随手抄起木板抵挡猴子的攻击,那猴子的尖牙瞬间咬碎木板,眼看就要瞄准他的喉咙。
可意外发生了。
道观中无端起了狂风,以明阳为中心出现的狂风将神像吹得东歪西倒,将铜鼎的香灰吹到了夜空,将众人吹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杜兰若也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她弯下腰,想要抓住什么扶稳身子,一只手突然出现在面前,不由分说抓住她!
杜兰若毛骨悚然,那不是娘亲的手,也不是丫鬟、奶娘的手,那是男人的手!粗糙、野蛮、没有一点羞耻之心!
但就在那手要抓到她时,她手上的那只金镯迸发万丈光芒,变化出千丝万缕的金线,金线仿佛有生命般紧紧缠住那只手,接着是那人的手臂、身体,还有脸!
顺着金线,杜兰若看清要抓住她的人是明阳!
“兰若,你没事吧?”狂风渐弱,杜氏夫妇立马冲过来抓住女儿,他们的女儿身子一直不好,这狂风能将人吹得动弹不得,还不知女儿会被吹成什么样。
杜兰若惊魂未定,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娘,爹,你们看!刚才大风,就是他要过来抓我,幸好有金镯救我!”
一个被金线缠绕成巨茧的人躺在地上,他身上的猴子没了。
他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目不能视,不停在地上挣扎,但无论是谁都认识他。
杜夫人气得七窍生烟:“好你个青云观!我家每年都捐那么多香油钱给你们青云观,你这观主倒好,竟然派人来害我家女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我今天不拆了你这青云观,我跟你姓!”
无为道长才从狂风中清醒过来,又听见杜夫人的话,连连道:“夫人,杜夫人,我们青云观清清白白,可从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他他他……这个人前两个月路过本观,说是云游四方的道士,打算在本镇暂作歇息,俗话说,天下道友是一家,贫道见他同为道友,又十分诚心,这才发善心留他暂住,哪想到竟然是个匪人!”
桃楚走到明阳身边,弯腰在他身上搜寻了一阵,找出一把团扇。那扇子的模样,若是混在一堆扇子中,谁也不会注意到这把。
“找到了,天狗扇。”
桃楚把团扇塞进衣袖里,手轻轻一挥,金线从明阳的脸上消失。
“说,你身上怎么会有天狗扇?”
明阳瞪着眼,道:“什么天狗扇,没听说过。”
桃楚道:“天狗扇能招风,是天狗一族的宝贝,一般都在族长的手中,你是怎么得到的?”
明阳转了转眼珠子,突然大声道:“你快放了我!不然小心我的天狗族人前来寻我,替我报仇。你要是放了我,我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杜夫人厌恶地看着明阳:“桃大师,千万不能放过他,这妖人心思歹毒,若是放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祸害我的女儿!”
明阳嘿嘿一笑:“我看上你的女儿,是你们家的福气。”
杜夫人想撕了他那张嘴,但又担心他有另外手段,不由得恨恨瞪了他一眼。
明阳不仅不生气,反而认为这是对他的肯定,大笑道:“听到没,你们还不赶快放了我?啊——”
“放了你?做梦去吧!”
一把长剑直接割断了明阳的耳朵,他痛得连连大叫,除了杜家人都在心里拍手叫好,其他人心惊这突然冒出来的女人竟如此狠毒,不由得离她远了些。
割掉明阳耳朵的女人是陆子怡,她笑得很开心:“再油嘴滑舌,不说实话,我就把你的另一只耳朵也割掉!快点把你的罪行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明阳已经没了方才的虚张声势,原本他以为依靠鬼神之说可以糊弄这些人,可身上传来的剧痛让他不得不选择老实。
明阳云游四方,无意间路过流水镇,便打算在青云观待上一阵。他捐了一些银票给观主无为道长,对方就痛快同意了。明阳的确养有一只猴子,但那猴子没等他进青云观,便跑进后山去找母猴了,因此其他道士并不知道他养有猴子。
盂兰节那天,明阳照例在观中打坐,哪想一直到处跑的猴子出现,把他的天狗扇偷走拿去玩耍。他才要制止,却看见被风吹走帷帽的杜兰若,登时惊为天人,有了邪念。明阳打听到杜家家大业大,只招上门女婿。
明阳虽是道士,可依旧心系红尘,也不情愿放弃自己的姓氏。他不愿意入赘,于是便想了个法子,让猴子寄信传情,还让猴子教训那些想入赘杜家的男人和没有真实能力的和尚道士。谁知杜兰若对他的爱慕之情不屑一顾,明阳恼羞成怒,买通了人演了一场戏,假借妖怪之名,将杜兰若骗到道观,想要趁机掳走杜兰若。
但人算不如天算,明阳养了多年的猴子通人性,懂美丑,为他多次寄信送礼后,竟然觊觎杜兰若!
明阳和猴子为此大打出手,之后明阳受伤,猴子跑了。他留在道观养伤,之后听说踏进杜家大门的人通通被妖怪打伤,他知道一定是猴子干的,但选择默不作声,他一边恼怒猴子见色忘义,一边想着如何带走杜小姐。这天晚上,明阳正要睡觉,忽然有人在门外敲门,他一开门,发现竟然抓伤他的猴子!
明阳很快明白猴子是受了伤来寻求他保护,可恶念一生,哪有那么容易消除?因此他不仅不救猴子,还拧断了猴子的脖子,为避免别人发现,他把猴子的尸体扔到道观的后面。不过是一个死猴子,没人会注意。
“至于天狗扇,那是别人送给我的,此前我也不知道是叫做天狗扇,只知道能招风。”明阳颤颤巍巍,几乎要晕过去了。
陆子怡踢了他一脚:“你说的都是真的?”
明阳早没了先前的风度,他狼狈地点点头:“都是真的!”
陆子怡大手一挥:“你们别愣着了,还不快点把这匪人收监关押。”
一旁的衙役在今天晚上长了不少见识,听到陆子怡的话,这时才回过神,他们连忙抓住明阳,给他带上手铐。
明阳挣扎起来:“别抓我!你们不能抓我!不然杜兰若死定了!”
陆子怡冷笑一声,道:“可笑,不抓你抓谁?等着你害人吗?”
明阳看向杜兰若,脸上浮现出一丝癫狂:“那天,你对我笑了。”
明阳的话让众人陷入了疑惑,他们都以为这妖道疯了,开始胡言乱语,不然怎么他们都听不懂他的话?
在场的只有杜兰若听懂了,她的脸涨得通红:“我恨不得杀了你!怎么会对你笑?”
卧病在床的这段时间,杜兰若想了很多,可想来想去,还是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得罪了谁。因此听到这邪道这么说时,她立即反应过来,这人根本是自作多情!
明阳道:“那天,我们见面的那天,你不是对我笑了吗?我从没见过那么美丽的笑。若不是属意于我,你怎么会对我笑?”
杜兰若气得连咳嗽都停住了:“在此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你!”
“混账东西!”杜老爷一脚踹中明阳,要不是旁人拉着,他还要多踹几脚,“就凭你也配?畜牲,老子不打死你!”
明阳身上的金线已经解开,衙役赶紧押住他,又怕他被打死,他们回去不好交差,忙陪着笑脸道:“杜夫人、杜老爷、杜小姐,消消气,消消气,我们这就把她带回县衙,听候县令大人发落,夜里风大,你们还是先带着杜小姐回家等消息吧。”
明阳不死心地道:“你们不能抓我,你们抓了我,杜兰若就没救了!”
陆子怡道:“你不仅蓄谋要掳走杜小姐,还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诅咒杜小姐,手段卑劣,用心险恶!就应该阉了你!”
在场的男人都身下一凉,他们没想到陆子怡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说出口的话更是胆大。
明阳充耳不闻,双眼通红地望着杜兰若:“你一定会来找我的,一定会!”
话音刚落,杜兰若果真浑身无力地倒了下去。
杜老爷扶住女儿,惊惶地道:“妖人!你对兰若做了什么?”
明阳露出毫不掩饰的恶毒:“她中了蛊毒,除了我,无人能解,你们还不快放了我?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杜小姐香消玉殒吗?”
杜老爷岂是那么好忽悠的?他目眦欲裂:“你这妖人,被人揭穿也没有一丝心存悔改之意,反而处处要挟别人,可见极其歹毒!”等这邪道被关进牢里,他一定要为兰若出一口气!
杜夫人怒极反笑:“兰若走了,我要你陪葬!”
明阳一点也不怕杜氏妇父的威胁,眼看方才逼他说出实话的女人一手搭在杜兰若的手腕上,他冷冷一笑:“就算你能装神弄鬼,我就不信你还能除蛊。苗疆蛊毒,无人能解!这杜小姐身上的蛊虫已经越长越大,不出三日必定身消,非我不能解!”
桃楚道:“这蛊毒是你下的?”
明阳恨恨地看着桃楚,就是这个女人害他功亏一篑,明明差点就成功了!到时候他掳走杜兰若,等她有身孕后再带人回杜家,待那时候,杜氏妇夫再不情愿也要同意。他得意万分地道:“是不是我有什么关系?反正只有我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