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鸿渐听出了申同言语中的揶揄,“那么这么说来,这另外六位?”
“哎,我可是什么都没有说哟,你看看,要拐弯了,拐弯。”
车行了快一个钟头,才算从山中绕了出来,这个时候已经将近四点钟,冬天亮的晚,但这个时候已经能看见零星的灯火,申同送方鸿渐到了外事部的招待所,“方先生,天都快亮了,你赶紧歇一会子,我也要回去了。”
申同说要走,但还是帮方鸿渐料理了一应手续,又帮方鸿渐将皮箱拎到楼上,这才离开。方鸿渐将近二十个钟头没能合眼,一路折腾到了极点,这个时候身体疲倦的要命,精神确实要命的好,就好像阿基米德,用精神就可以说出翘起地球这样的话来,但是却连海滩上的石头都没有力气推动一手指。
靠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这招待所实在是不错得很,沙发的弹簧每一根都尽忠职守,能屈能伸,方鸿渐睁着眼睛看着外面的灯火一点点多了起来,天色也一点点亮了起来,可以听到外面的汽车引擎声,很轻,如果不是这早晨足够安静,那么连着一点声音都是听不见的。屋子里现在就供上了暖气,把湿冷从人的骨头里一点一点逼了出来,整个人暖洋洋的舒服得很,像晒好了的香菇,方鸿渐心里还想着,这么高的温度,别把辛辛苦苦带来的水果捂坏了,转念一想,这些东西就算是在那样热的香港,也是能摆一些天数的,在这里也就不算什么了。
想到这里,就在招待所舒服的沙发上翻了个身,和衣睡着了。
方鸿渐大梦初醒,已是到了下午时分,睁眼只看见红彤彤的太阳,但不是上山,已经是要落山了。人也不在沙发上,而是被横七竖八地扔到了床上,还好心给他脱了大衣,搭了一床被子。
他挣扎着爬起身,却看见赵辛楣已经坐在他原先躺的那座沙发上看报纸了,看见方鸿渐醒了,“哟,醒了,不睡了?我到这儿没沙发坐,把你挪到板床上,睡得跟猪似的,只会哼哼,眼皮子都不擡,怎么,终于舍得醒了?”
方鸿渐第一眼险些没有认出赵辛楣来,除了油光发亮的背头没有变化,赵辛楣整个人削下来一圈,他原来如果是个打满了气的气球,现在估计被放到只剩七分。倒是比先前显得眉目清秀,也要年轻好些,原先若是像一个中年的乡宦,那么现在到可以装作一个才进政府的英才。
那股味反正是改不掉的,一股官油子味。方鸿渐突然想把方老先生的十六字真言拿出来奉送给这位赵主任,但是觉得,像赵主任这样的人才估计能写出一部心经,于是作罢。
“辛楣啊,你什么时候来的,你看我这睡得,真是,完全不知道你来了啊。”
“来了能有三个多钟头了,睡得真死啊,我一掂就明白了,不比醉鬼来得轻巧,跟死了似的。”赵辛楣把报纸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方鸿渐。
方鸿渐用手指扒拉了一下头发,觉得油乎乎的好不难受,身上也有写难闻的气味,赵辛楣一看就明白了,“天已经晚了,我今天就在这招待所里招待你吃一顿接风酒吧。我先去看看,今天有什么好的,你先去洗个澡,这大包小包的,真像是个难民。”
招待所的房间里有自己的卫生间,马桶浴缸,一应俱全,方鸿渐扒掉一身带着馊味的衣服,赤条条站在浴缸前面,人还有些不清醒,拧开水龙头,顿时把他烫的一个激灵,原来供暖的热水可以直接从浴室里放出来,烫的他手上顿时起了一个血泡。拧上龙头,看见旁边还有一条管子,那边打开才是凉水,冲了一下子,回头看见盥洗池上有一个漆着白色油漆的,罗马式拱门的木头壁橱,嵌着一面镜子,打开,壁橱里面也有牙刷,牙膏,漱口水,剃须刀,剃须液,一应俱全,方鸿渐挤了一点牙膏涂在血泡上,觉得那种激痛下去了一点,于是转头先拧开热水龙头,且注着浴缸,自己拿过剃须液剃须刀,将脸面上本来就不甚发达的毛发做了清理。他对着镜子仔细打量了自己的下巴,光滑,平整,没有难看的双下巴,也不显得过分瘦削以致下颌突出,是很年轻漂亮的一张脸孔。他不知道是如释重负还是怎样,叹了一口气,回头看见浴缸里的水已经半满,他拧开冷水,搀和了一下,然后跨了进去,慢慢躺下,只留耳朵以上在水面上,过了一会又将耳朵捂住,整个人闷进水里,只看见水面上腾出一串串气泡,直到气泡消失了才又回到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