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贵妃假面
傍晚时分,昭德宫里甚是寂静。
朱见深在内殿午睡,伺候的宫人进出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圣驾。万贵妃坐躺在皇帝身旁,轻抚着他的背脊,心下悄然盘算着什么。
对于朱见深而言,连续几日的废储之议让他的工作量倍增,司礼监和西暖阁堆满的奏折,满是两派大臣的唇枪舌剑,让他已无能力招架。
朝廷里势如水火,一些墙头草难以辨明方向,便转着圈儿想探明皇帝的意思,可谁知,朱见深早已脑子里一片焦灼。
内阁、六部九卿、十三道御史等等一齐粉墨登场,日日早朝争论不休,这个一句“废太子之事,动摇国本”,那个一句“东宫失德,不废难安天下”,搅得朱见深没了主意。现下他自个儿都不明白为何本就一道旨意的事情,咋就弄的如此复杂呢?
“陛下,您醒了?”
“嗯,醒了。”朱见深在万贵妃的搀扶下坐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现下几时了?”
“时候尚早,太阳还没落山呢,”万贵妃瞧着他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安慰道,“陛下这是怎么了,闷闷不乐的,莫不是外边那些官人,又有谁不知死活地跟您擡杠了?”
“唉,侍长快别提了,为着祐樘那事儿,朕这几日算是被烦透了。”朱见深蹙眉说着,将被子掀开个角。
万贵妃见了,赶忙从架子上取下燕居常服,一边帮他穿戴好,一边嘴里小声嘟哝,“前朝的事臣妾不懂。只是臣妾最见不得陛下心烦,若是真为此事闹起来,还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朱见深一边听着,一边享受着万贵妃亲自打理他的生活起居,看着眼前的人儿正兴致盎然地摆弄他的衣饰,不由想到了十几年前,两人在南宫相依为命的那段凄凉岁月。
万贵妃慢条斯理地系着皇帝胸前的金扣子,装着不经意与他对上一眼,柔声道:“母后护孙心切,陛下也得考虑周全,依臣妾看,还是将就将就算了。”
“还是侍长知道朕的难处,”朱见深换上宽松的湖蓝缎袍子,又坐到万贵妃身旁,搂着她的腰,长长吁了口气。
“可朕是皇帝,一旦和他们妥协,以后便事事得征得他们的同意,这天下之事,还如何做得了主?况且……当年淑妃于长乐宫中暴毙,这事儿多少在祐樘心里留了阴影,朕就是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侍长的将来打算。”
万贵妃心里闪过一丝感动,她明白,皇帝不愿多提当年的事,恰恰说明皇帝知晓得清楚。
见而不怪,这是朱见深对她的依恋和无奈。
“陛下,贞儿能一直侍候陛下,这辈子就已经足够了,”万贵妃抽泣起来,直至声音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即使将来,太子登基要为他母亲报仇,贞儿也不会怨天尤人,因为在贞儿心里,永远都会记着陛下的恩情……”
万贵妃说罢,便开始低头抹泪,朱见深见她这副样子,心疼得不行,赶忙将自己的金丝绢帕递上,却被她不领情地推过。
朱见深愣了愣,却见万贵妃已然跪在地上,朝自己行了个三跪九叩的大礼。
“侍长这是要做什么?”朱见深大惊,忙道,“快起来,有什么话不能与朕好好说。”
“臣妾有罪,”万贵妃擡起头来,含泪盯着他,“这些年,朝里朝外的事,臣妾做了很多也错了很多,陛下嘴上不说,可心里比谁都清楚。无论是罪是责,臣妾什么都不想辩驳了,只求一人承担。”
“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侍长切勿再说了。”朱见深摇着头,不住叹气。
“贞儿的娘家人,他们平日里唯陛下之命是从,明里暗里得罪了太多人,若真有那么一天,那些人处置了臣妾也就罢了,只怕家人也因我而牵连进来,陛下,求您一定要给他们留条后路,不然贞儿就算到了黄泉也不能瞑目啊!”
她说着,便往地上叩了个重重的响头。
朱见深急忙下地,搀了她起来。他亦不是傻子,相反,皇帝的位子坐了二十三年,他绝对是个聪明人。
在听了头几句后,他便明白万贵妃此举只是想坚定自己废黜太子的决心,可见她如此行事,心中不禁隐隐作痛。
是啊,她说的不无道理,一朝天子一朝臣,想想自己百年之后,太子的仇恨、旁人的挑唆、无上的君权,三者的重重包围,不要说是一个区区的皇贵妃了,整个万家还有活路么?
朱见深越想越窝囊,辛苦了那么多年,为国为民,到头来却连挚爱的女人也保不住,天下还有比这更大的笑话么?
他于是将万贵妃扶回榻上,徐徐下了定论,“废储一事,诸人反对,说到底,都是看着周家的面子,你也知道,这件事最大的反对者就是母后,朕原本想让她老人家顺顺心,等过了这个寒食节再彻底办下此事,可如今看来,还真是给自己找不自在……罢了,朕意已决,这就下中旨废黜”
“陛下,陛下!”说话间,梁芳突然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见皇帝正和万贵妃亲昵私语,忙低头回避。
“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朱见深有些恼火。
梁芳也不吭声,躬着身子跪在殿室中央,将手上的文书匣子高高举过头顶,上气不接下气道:“陛下,山东六百里,六百里加急,恭请御览。”
朱见深听得这番奏报,立马下榻过去,一把夺过那密封的匣子,迅速拆启。万贵妃离得远,也不方便上去,只好细细观察皇帝的神情,却不想后者脸色越来越难看,直至面色如土。
沉了半晌,朱见深合上奏章放回匣子里,苦笑了一声。
他转头颇为无奈地看了看万贵妃,见其回了个理解的眼神,便对跪在地上的梁芳略一擡手,吩咐道:“摆驾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