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示恩亲旧
傍晚,乾清宫御书房,暮光余晖,清溢满堂。
自午膳后,朱祐樘便召李东阳和谢迁入见,此二人与皇帝亦师亦友,系万安出局后,钦定入阁的新员。两个时辰以来,君臣三人隔案对坐,边看奏疏,边议各地总兵人选。
外头忽得传来一阵熙熙攘攘。少顷,萧敬入殿叩首,“陛下,仁和长公主、锦衣卫指挥佥事柯寻,已至殿外候见。”
“传,”朱祐樘将案头的十几本奏疏重新垒好,亲手递给李东阳,“辽东和直隶的人选,朕回头再斟酌下。今日就先到这儿吧,两位先生辛苦了。”
李东阳赶忙起身,恭敬接过,遂与谢迁一同朝皇帝作揖行礼,谢恩告退。
话说这边李东阳和谢迁刚出大殿,那边柯寻与曼陵便并排走了进来。按说长公主应走在臣下的前面,可这两人却丝毫不在意此类小节。
李东阳与谢迁向长公主问安,曼陵微笑还礼,随后好似想起了什么,同身旁的柯寻耳语几句。李谢二人见此情景,对视一眼,遂默然步出殿外……
“臣妹曼陵,微臣柯寻,恭请陛下圣安!”乾清宫御书房中,曼陵与柯寻一齐行三跪九叩之礼,这是初次觐见皇帝的礼仪。
“快起来,”朱祐樘绕到案前,挨个扶起他们,亲和道,“就快是一家人了,何必行此大礼?”
柯寻瞅了瞅身旁的曼陵,见她回了个鼓励的眼神,方才小心翼翼地探问,“陛下,您刚讲……一家人?”
朱祐樘不甚感慨地看着他俩,“今日朕请你们一同来,即是打算成全你们。”
这一句平平淡淡的话,柯寻与曼陵盼了整整八年。
曼陵依稀记得,几个月前,齐世美被封驸马都尉,柯寻外放南京,她六神无主,跑去找哥哥诉苦。那时,朱祐樘告诉她,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而今,终是苦尽甘来……
见二人惊愣得已然说不出话来,朱祐樘只是一笑,拍了拍柯寻的肩,“你别回南京了,就留在北镇抚司吧,帮朕收拾好万喜扔下的烂摊子。如今陈准管着东厂,你和他正好搭班子。”
“哥,你是要迁逊安为指挥同知么?”曼陵听哥哥提及万喜,愈发欣喜,不由在旁插了句嘴。
锦衣卫指挥同知,官阶从三品,历代皆由皇帝亲信担任。成化朝时,万喜便因是皇贵妃的胞弟,掌职十余年之久。曼陵心里明白,这份荣宠,无疑是赐封驸马都尉的前兆。
“不错。宗亲守孝三年,是为祖制。待到弘治二年,朕便为你们赐婚,至于这三年里,你们私下见面,朕管不着。”
见皇帝为他二人思量得如此周全,柯寻难掩激动之情,连忙叩首谢恩。
曼陵亦要与他一同跪下,朱祐樘颇感无奈,只得再次扶起他们,“行了行了,一会儿还要去仁寿宫拜见皇太后和王贵太妃,勿忘替朕向她们问安。”
“嗯,一定的,”曼陵想了想,复又补问,“皇嫂最近好么?《皇城纪略》她看过否?”
“看了,”朱祐樘听得这茬,佯作闷闷不乐状,朝妹妹摆了摆手,“拜你所赐,周昉的仕女图也硬是教朕找出来,拿给她欣赏了。”
“看来我那册子还真派上用场了,”曼陵忍不住笑出声来,半打趣儿道,“改明儿我把它再完善完善,像这个国丈大人啊,两位国舅爷啊,都给他们来个小段儿。”
“怎得又想到编排他们了,”朱祐樘回到龙椅上坐下,啜了口香茗,似笑非笑地套起话来,“张家那俩兄弟,你和他们照过面了?”
“没,只是我前天听仙琴讲,”曼陵径直上前,向哥哥小声透露消息,“两位国舅去广福吃饭,顺便问她盘了间店面,就在正阳门附近,好像是想做促织生意。”
“还挺会赶时令,”朱祐樘淡淡一笑,继而沉吟片刻,手指轻敲案沿,“他们花了多少银子?”
“仙琴起先开价五千两,兄弟俩还到三千两,当场付清换的房契。”
“三千两……”朱祐樘兀自重复了遍,转动着面前的黄釉茶盏,摇了摇头。
曼陵见其神情微恙,不禁有些惴惴不安,“哥,他俩盘店的事一准是瞒着家里的,回头你可千万别跟皇嫂说啊,不然还以为我挑事儿呢。”
朱祐樘看了看妹妹,微微颔首,“那是自然。”
酉时三刻,晚朝结束,朱祐樘自乾清宫廊庑穿交泰殿而过,直往坤宁宫东暖阁。
东暖阁内,星梦正凝神练字,用行楷在宣纸上抄了这样一句上联:“今朝重九,九重又过一重阳。”
朱祐樘凑近观赏,惊诧道:“这还是我重阳节时出的对子,至今无人对上,你可是有什么点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