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梦跪坐在上面,逐本阅览,一手拿着信纸,一手握着笔,时而圈划,时而翻找……
当她找到最后一个字时,已近三更。双腿久跪而麻,她却浑不自知。满脑子尽想着救延龄,至于更深露重、夜寒侵体,她已全然不在乎。
突然,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横抱起来,朱祐樘迈过门槛,抱着她一路步到龙凤榻边,对着那早已铺好的厚实锦被,将她直接抛了上去。
俯卧在榻上,星梦仍不肯放下手里的信纸,目不转睛地来回翻看。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只要将那找出的七十六个字连起来,就能通晓信文大意了。
“行了,歇会儿吧。”朱祐樘过去从她手里将纸夺下,径直走至殿室西面一隅的书案,于灯下细细查看。
“我刚已吩咐了北镇抚司,今夜他们会好吃好喝地招待延龄,明儿一早就送他回府。”他坐在虎皮太师椅上,盯着信纸上妻子作的草书标识,稍许琢磨,便整理出了所有的语句。
在宣纸上重新誊了一遍,他吹了吹,待墨迹干透卷起来,这才到榻边递还与她。
星梦看了看他,忐忑接过,展开一阅:
“二姐,箭射长安右门,实献吉主意。
他说我若照做,往昔恩怨,加之三千两本利,皆可一笔勾销。
我将此信捆于箭上,以为书证。
我若出事,你想法子救我,至于献吉,别再报复,经此一遭,我们也算两清。”
“三千两本利?”星梦徐徐放下宣纸,思绪愈发烦乱,“他在干什么,怎会管李生借这么多银子?”
朱祐樘一一吹灭殿内的烛火,神色平静,“他和鹤龄想在正阳门做促织生意,相中了柯仙琴的一间门面,花三千两给盘下了。”
星梦听了一愣,她知道正阳门附近的店面寸土寸金。按着市价,三千两只能租用三年,想要盘店,没有一万两,那是绝计不可能的。
若非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仙琴断不会将祖业贱价出卖。鹤龄和延龄更是有恃无恐,若非仗着国舅爷的身份,也断不敢贸然上门,杀价至此。
她靠在暖枕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到底,这欠下的人情,最后还不得算在我的头上。”
“哎哟,都快是一家人了,还有什么欠不欠的,”朱祐樘坐到她身边,放下金帐帘,“曼陵与柯寻今日觐见,我已准了他们的婚事。虽说嘉礼要等到三年后才能办,但按陈例赏赐庄地陪嫁,这阵子便可着手了。”
星梦注视着他,心下顿时说不出的暖意。她如何不知,这会儿就赐柯家封地,无疑是他照顾于自己,希冀着一同分担这份人情。
“还有那个李献吉,”朱祐樘复又过目了遍那张宣纸,语气略带玩味,缓缓道,“我倒真没瞧出来,他还挺能耐,敢情从柳州回来,待在户部是屈才了,改明儿也请他去北司坐坐。”
星梦闻言,心头一紧。她替朱祐樘解下玉带和网巾,服侍他坐躺下来,几经犹豫,终是下定决心,从枕边抽屉的暗格里取出一方桃木匣,打开拿给他看。
那桃木匣里装着一只玉色的梨形八孔陶埙,埙的双排孔当中刻了三个雅致的行楷小字“致星子”。
朱祐樘轻抚过那刻纹,“这埙不错,何人送你的?”
“去年及笄,李生送的,”星梦抿了抿唇,低眉道,“他父亲以前在甘肃经商,因着两家世交,便把他托给我爹管教,这你是知道的。但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出来,现今看来,不讲怕是不行了。”
他瞧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揽过她的肩,“什么事,但说无妨。”
星梦定了定神,“他与鹤龄、延龄本来感情很好,与我姐姐如燕更曾是青梅竹马。只因前年,姐姐被南京礼部荐为初选秀女,这才与他作了了断。但无论如何,这么多年的情分,毕竟还是在的。”
朱祐樘端详着那陶埙的碎玉纹理,缓缓道:“这话也就到我这儿,万勿再出去讲。要是被有心人听见,又要大做文章了。”
“我明白,诉苦之言,我只会同你讲,”星梦擡头凝望顶上那盏四季平安灯,拆了螺髻,瞬时散下青丝如瀑,“自姐姐入侍大内,我爹便一直觉得亏欠李家。若真因此事杀了他,只怕来日一家人都得怪我……”
“既然如此,”朱祐樘淡淡一笑,将她搂入怀中,与之耳鬓厮磨,“这回朕就姑且饶了他。只是梦儿,你肯这般为他开脱,就不怕朕误会么?”
星梦笑而不语,悄然从他手里拿过那陶埙,给他吹奏了一段长相思的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