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再度摘下暖耳乌纱,顺带着要将那缟色内衫也一并脱下的时候,幸而被其中一校尉无意瞥到了,连忙喝止道:“李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李献吉并未答话,而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待褪下内衫,不忘将鞋袜也双双除了去,然后赤膊赤脚地俯卧到那草席上,“萧公公,还有您几位上官,做你们该做的,动手吧。”
“我说李大人,这三九严寒天,你就不怕冻死自己么?”萧敬哭笑不得,赶紧捡起一地的衣物,统统盖到他光板的背上,半哄半劝道,“快把衣服穿上,这样,一会儿刘院判来了,咱家让他好好帮你刮。”
“刮……刮什么?”李献吉虽已冻得牙齿打颤,却还是强忍苦寒,紧咬着唇问了句,“萧公公,可否明示,陛下究竟想如何处置我?”
萧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轻拍他的肩,“别急啊,马上不就知道了。”
未多时,前头的端门那儿徐徐行来一顶暗褐色轿子,从轿子上下来一身着藏青官袍,背着草药箱的白胡子老头。
那老头不紧不慢地踱向午门这边,李献吉坐在草席上一面穿戴,一面听他们五人互相寒暄,方知老头是太医院的院判刘文泰。
这下,他越发琢磨不明白了。原以为到了午门,多半会被处以廷杖,可现在却等来了个太医给自己“行刑”,未免也太教人匪夷所思了。
正当他左思右想之际,刘文泰已然坐到了他身边,在替他把脉片刻之后,朝一旁的萧敬颔首示意,后者遂命那四名校尉将李献吉按倒在草席上,继而麻利地撕开他背部的层层衣衫。
李献吉也不挣扎,老老实实趴在那席子上,任由他们摆弄。此时此刻,他索性闭上了眼,亦不再思考周遭光怪陆离的一切,心下早早做好了最坏打算。
果不其然,与他想象的一般无二,没过多久,背脊上便开始了不间断的隔皮刮骨,锥心难忍的疼痛阵阵袭来,但他硬是咬紧牙关,从始至终未吭一声。
约莫过了半刻钟,痛苦终于告一段落,那四名校尉将他搀扶着坐起。
他强撑意识,微微睁开眼睛,盯着近前的刘文泰,但见这老头启开随身携带的草药箱,将手里握着的嫩竹板、银勺、棉纱线放回药剂瓶里。
“刮痧?”李献吉见到这些药具,惊讶不已。
刘文泰看了看他,点头叮嘱道:“李大人,你出痧许多,最近务必多喝温水将养,切记三日内不可饮酒沐浴。”
他说罢,背起草药箱,起身便与众人作揖告辞。
李献吉见他飘然而去,不禁凄凉一笑,仰天长叹之际,眼神尽显空洞苍茫,“怎么会这样,为何不杀了我?明明就差最后一刀了,为何不能赏我个痛快?”
“李大人,你就这般想死么?”萧敬抖了抖拂尘,到他身边蹲下,“陛下有句话,命咱家转告于你:爱卿昨夜买醉,今晨淋雨,对身体太不爱惜,钦赐太医院院判刘文泰为之刮痧,以助恢复。”
李献吉闻得此言,心下猛地一个咯噔。
皇帝竟知悉他昨夜买醉之事,那想来他与延龄在金鹿胡同的鸿胪寺卿府门前开架之事,亦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原本锦衣卫与东厂监伺百官,对他一个小小的户部正七品主事,自是没有多大兴趣。
可无巧不成书,谁教他李献吉是国丈的门生呢,与外戚走得这般近,一举一动自然也就备受关注。想到这儿,他不甚警醒地瞥向身边的那俩校尉,心中不免阵阵胆寒……
他飞快地穿上鞋袜,朝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的方向叩头谢恩,待行礼毕,战战兢兢地看向萧敬,“萧公公,那下官现在,可以回家了么?”
“嗯,回吧,”萧敬搀扶他起来,指了指端门旁边,“看到那顶浅灰色轿子了没,陛下准你一路乘回府,压压惊。另外,特免你半个月的朝会,从明儿个起,就在家好生歇着吧。”
李献吉沿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发现那轿子边上同样站有四名锦衣卫校尉,不知是因为惊吓过度,还是因为受冻太久,这下他再也支持不住,跌倒在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