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除了值夜的宫人,整座皇城都进入了梦乡。
坤宁宫外头,风雪大作,雕花菱格窗不时地发出咯吱的细碎声。里头,星梦躺在榻上,虽合了眼,却丝毫没有睡意。
方才在朱祐樘跟前,她自恃未曾流露出过半分心事重重的样子。所谓难得糊涂、言多必失,她深谙这些道理,所以压着性子,强颜欢笑,试图掩盖内心的不安与脆弱。
时下,枕畔响起了轻微的鼾声,她知道他睡着了,便又开始自由地想事情。
她琢磨着白日里如燕说起的那位朝鲜女官郑氏,隐隐觉得这丫头不简单,背后定有高人指点。按着如燕的意思,邵贵太妃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她深以为然,但又觉得一切都玄妙的很,想那郑氏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清宁宫中奔逃出来,还一路顺利地跑到御驾前头,这简直不可思议。
若说这是一场未经任何设计的雨中邂逅,她绝不信;可若说这是一出独辟蹊径的假戏,只为吸引皇帝的注意,那她信。
苦肉计与美人计交融与共,唯美而又自然,借着那蒙蒙烟雨,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不经意。
如此高明的手腕,如此精妙的安排,直觉告诉她,这出戏里,无论是郑氏还是邵贵太妃,都不过是扮演个角色。而真正的幕后主谋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她曾无比崇敬的太皇太后。
自奉先帝旨意,前往西苑候选太子妃的那一日起,太皇太后便再不如从前那般宠信她了,明暗交错间,曾经的主仆二人,或多或少生了一层隔阂。
而后,万贵妃薨逝之夜,待选淑女邵玉汐、周清蓉因图谋不轨被双双赐死,而她竟后来者居上,成了钦定的皇太子妃。至此,隔阂成了仇怨,再难化解。
在太皇太后看来,眼下中宫擅宠,六宫皆不得进御,实属有违纲常。
可她老人家到底是从刀光剑影中走出来的人,平生不下一步错棋,不讲一句错话。她深知,如今帝后一条心,万不能轻举妄动,这种时候,公然叫板全无意义,而假仁假义最是锋利。
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方面,她赐下暖宫汤药,装着全心全意为皇后着想,而另一方面,她又煞费苦心地找来郑氏,为其设计进御的机会,只等天时地利人和,便要取代自己……
待全盘参透完这一切,星梦翻了个身仰卧,长长地吁了口气。
此时此刻,她已然睡意全无,于是悄然坐起,仔细盯着枕边熟睡的丈夫。
月光透过床帘,隐隐约约地照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朦胧如镜花水月,明明近在眼前,却又是那么遥不可及。
还记得嘉礼之时,仁寿宫的盥馈宴上,那些个先帝嫔妃,个个花枝招展、争奇斗艳,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他以后又会有多少这样的女人呢,她料想,一定会有,想必只会多不会少。
而这头一个上位的会是谁呢,是那位郑女官么?若不是,为何他不曾与自己提过郑氏的只言片语,是已经变了心,还是不再信任于自己?
想当初,朝鲜遣六名两班闺秀来时,他与自己说,现今怎么样,今后便怎么样。
就是这样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她便信以为真了,满心欢喜地以为,他真能与自己像民间伉俪一样,相守一世,白头偕老。
如今忆来,实是荒谬可笑,孰不知打从嘉礼之日起,自己的生死荣辱都已系于他,即使贵为中宫皇后,也不过是他的臣,他的妾……
星梦这样思量着,于半空中讷讷地比划他的五官轮廓,不由怅然若失起来。
倘若从一开始,他便有众多的妾室侧妃,那她定会努力地保持清醒,时刻与结欢心,将生下嫡嗣视作第一要务,以巩固当下的地位。
可事实恰恰相反,他们在大婚前便已相识、相知、相恋,他待她是那样的好,好得让她渐渐忘却了烦忧,沉浸于一段梦幻的情中,如痴如醉,难以自拔。
在她心里,何尝不想和他有一个孩子,那是他们爱的结晶,是他们生命的延续。一切本应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而不是像刚才那样,为了怀上子嗣而行周公之礼。
可时局至此,她已别无他法,眼下,求子是唯一的路了,在这波云诡谲的深宫里,即使违背本心,也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