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沉默花语
正月初三夜里,郑绿梳奉旨提铃。
这已是她入宫以来第三回被罚提铃,故而轻车熟路,从干清门到日精门再到月华门,伴着铜铃声清脆阵阵,她步子轻快,吟唱“天下太平”的时候,还带了几分朝鲜民调的悠扬韵味。
侍卫们打量着她,不时互递眼色。因着正月初一长乐宫后殿的那场大火,她作为唯一当值的女执事,明明负有失火罪责,却未被皇帝严惩。这事儿已然被宫人们当作奇谈怪闻,短短两日传遍了整座皇城。
“郑女官……”远处忽得传来一熟悉女声。
郑绿梳回头眺望,来人原是刚登上了月华门玉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杜音。
眼瞅着她一路风风火火地朝这儿奔来,就要与自己撞个满怀,郑绿梳急忙避让,还不忘扶住她前倾欲倒的身子,“您慢点儿,仔细着脚下,出什么事了?”
杜音搭牢她的肩,不住地摇头,气喘吁吁道:“别提了,北海云杉林旁……你那青砖屋,刚叫内务局的长随们给封了!”
“什么?”郑绿梳吓了一跳,“这怎么可能呢?卑职自打从牢里出来,就一直在那儿老实住着,白天看湖夜里提铃,都这样小心了,还能被逮住错处不成?”
“嘘,别一惊一乍的,”杜音环顾四下里,将她拉到一旁的红墙根儿下,“我也只是恰巧路过那边,看他们行事,倒不像是问罪的样子。总之,他们今晚一定会再给你安排新住处的,你到时候别慌,心里有数就行了。这个你拿着,趁热吃,我先走了。”
她说罢,将一个热乎乎的纸袋子塞到她怀里,又原路折返回去。
郑绿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华门尽头,遂而拆开那袋子,只见里头是两个金灿灿的烧饼,刚出炉的烤香味扑鼻而来。她狼吞虎咽地啖了一个,将另一个藏在袖子里,想着后半夜的充饥粮算是有着落了,不安的心瞬时踏实了几分。
亥时一刻,长乐宫主殿。
殿内布置精致得体,到处都是香火、祭品、灯烛、纸钱,将肃穆庄重的氛围染进了周遭的空气与尘埃里,但见青烟袅袅,朦胧了这凡尘俗世的悲欢荣辱,宛若蓬莱神隐之地。
密室内,帝后一同在孝穆纪太后的画像下敬香、祝祷、祈福、叩首。祭拜礼完毕,两人对坐在蒲团上,支了一方菱角小案,品尝太后生前最爱饮用的糙米茶。
“以前在安乐堂时,没有茶叶,母亲就用炒好的糙米代替,口感倒也醇香,”朱祐樘提起黄釉瓷壶,为两人的杯盏斟满,“这是我让萧敬去内帑找的,成化十七年采集的雪水,你尝尝。”
星梦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双手举杯,只轻轻吹了一吹,便将整杯茶全部饮下。尽管那糙米茶刚煮好不久,委实烫得很,在她的脸上却寻不出一丝痛苦的样子。
清晨用早膳时,她突然恶心呕吐,满以为是害喜,召来太医院院判刘文泰诊脉,老头欲言又止,只道是寻常的反胃,不值得大惊小怪,她再三追问,这才逼得他吐了实话:“从脉象上看,娘娘近来食欲不振,夜里多忧思惊觉,加之子宫偏寒,怕是极难有孕。”
……
思绪回到现实,星梦将杯盏放回菱角小案上,复又提起那柄黄釉瓷壶,再自斟了一杯饮下。
就这样,满斟满饮,如此反复,直至第四回,当她又要执壶的时候,朱祐樘终是再也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纤腕,“你别再喝了,二更天喝这么多,夜里你会睡不好的。”
星梦立刻抽回手,搭在案沿上。白烛摇曳中,她低眉咬唇,一遍遍回想着刘文泰的诊断之言,缄默良久。
“刘文泰虽为院判,但毕竟不是千金科的圣手,你少听他胡诌,”朱祐樘替她饮下了那杯糙米茶,试图再加以宽慰,“这方面还是钟婠懂,只可惜正月里她向来要回乡过年,不在司药司当值。但你大可放心,我已让南镇抚司的人快马去杭州找她了。”
星梦摇了摇头,仍旧未发一言。
不知何时,她从左手中指上摘下了那只雕着小虎的金镶蓝玉髓戒指,徐徐推到朱祐樘跟前,未等面前的人儿反应过来,便兀自从蒲团上站起,径直朝密室门方向跑去。
“梦儿,这是何意啊?”朱祐樘拾起那枚戒指,不由心火横生,霎时变了脸色,陡然起身阻止,“你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