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侍奉御前的经验告诉他,皇帝方才是强压火气,如今面子里子都被说破,这下可真要雷霆之怒了。
“先生让朕明察什么,明察他的不臣之心么?”朱祐樘听谢迁提及董宦钦,脸色骤然阴沉,此刻冷冷一挥袖子,回到龙椅上坐下,“兴王就藩,那是依祖制早已议定的事情,董宦钦藐视国法纲常,朕已下中旨,令锦衣卫押解其进京,下诏狱议罪。”
谢迁猛地擡头,“陛下万万不可!微臣已说明,此事皆因中宫而起。想来后宫别无所宠,中宫又膝下无子,如今其行为乖张,无异自绝于宗庙社稷。董宦钦奏请兴王留京,乃是效仿正统朝旧例,当然,陛下即位方才一年,皇子迟早是会有的,等到将来皇子出世,届时兴王再行就藩,亦不算迟啊!”
“先生此言差矣!兴王留京,名为权宜,实为夺储!”朱祐樘即刻驳回他的悖论,针锋相对间,面上显出少有的愠怒,“若真依了董宦钦所请,试问天下人会作何感想?一准以为朕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已然病入膏肓了!倒不如朕现在就禅位与祐杬,如此,尔等的一片忠心可是都能茍全了?”
这一番疾言厉语,无疑教臣下惊破胆也。
谢迁不由怔在当场,向来能言善道的他,此刻竟无言以对。
其实,兴王留京一事,他也并非真心赞同,只是思量着围魏救赵,心急从而走了错棋。他故意先将矛头指向皇后,想让皇帝明白董宦钦所请系事出有因,从而大怒化小小怒化了。但现今,皇帝避谈中宫,只与他就事论事,且反应如此之大,让他始料未及。
遥想成化十四年,上谕皇太子出阁读书,他被钦定为东宫侍讲,十年间,与朱祐樘朝夕相处,二人早已亦君亦臣,亦师亦友。
即便如此亲近,他也从未见其不高兴过,更别提如当下这般,真真地动了肝火。
可怜他一时也猜不出真正的原因来,更顾不得在旁冷眼看笑话的刘吉,只能立马找个台阶给自己下。
“微臣惶恐,绝无冒犯之意!”他伏拜于地,冷汗浃背却浑不自知,“董宦钦确有沽名钓誉之嫌,但恳请您体念其侍奉两京四十余年,初心也是为国分忧的份上,对其宽谅三分,从轻发落……”
“知道了,”朱祐樘稍许平复心绪,目光掠过>
刘吉听到皇帝点名,连忙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道:“陛下,方才微臣读了杨茂元的折子,一直在思量山东河决之事,略有走神,还请陛下恕罪。”
“先生勿要绕弯子,有话直讲无妨。”朱祐樘当然晓得他这么说,是为了给谢迁留份体面,遂为之解颜。
“是,陛下,”刘吉先是扶起一旁的谢迁,再朝皇帝躬身作揖,献计道,“因山东河决,春分之后,黄河治理工程又要再启。兴王若按原定的三月初五离京,沿途必要经过施工河道,难免滋扰百姓,影响工期。微臣以为,不如让钦天监重择就藩吉日,若能使得兴王提前一月出发,这样既可赶在开工前绕过济南府,又能堵却皇嗣议论的悠悠众口,如此也算是两全其美。不知陛下以为可行否?”
这一计看似媚上,实是郑伯克段于鄢,正中下怀。
朱祐樘沉吟片刻,点头应允,“甚好,就依刘阁老所言,以河决论事,命钦天监重择兴王就藩吉日,烦劳先生即刻回去,速拟出个章程,待朕看过无误,便交由给事中抄科下发公布吧。”
“是,微臣领旨告退。”刘吉见此计成功取悦皇帝,自是心中无限得意,此刻犹如脚底生风一般,步履轻快地走出了大殿。
由此,御书房里,只剩下了曾经的师生二人。
谢迁本还想再多言什么,这会儿见皇帝心意已决,也只得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欲跪安告退。
“老师在叹什么,”不等他伏地叩首,朱祐樘已然疾步下了台阶,亲自将他从地上搀起,“老师是怪朕处置重了董宦钦,还是怪朕不该同意刘吉所请?”
谢迁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老泪纵横,“皇上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这样去做呢?诚然将董宦钦下诏狱问罪,群臣畏惧,定无人再敢妄言,兴王留京一事,自然而然也就失了名分。但您以河决为由,强令兴王提前上路,将他逼得这般紧,就不怕困兽之斗么?容微臣说句大不敬的话,去年的废储之议,早已是过眼云烟,莫非您至今还不能释怀么?”
朱祐樘只是一笑,拍了拍谢迁的肩,“老师多虑了,朕与祐杬是亲兄弟,兄弟之间哪儿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只要他安分,他身边的人也都安分,朕总是盼着他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