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高段安抚
朱祐樘看完那信,不作一言,只默默搁在了案角。他又从那红木锦盒里取出崇王的密折,比之前者的冗长晦涩,这份奏疏的表意更显直白:
臣朱见泽叩禀。臣自成化十年就藩汝宁,唯愿偏安一隅,绝无图谋不轨之意,更无助纣为虐之心,恳请陛下明察。
臣知祖宗家法,藩王不可私兵,所谓府中卫士五千,系成化十六年汝河上游水患告急,臣奉旨招募之本地河工,灾情缓解即散。
然则前年水患复起,先帝特旨召回河工,以五年为期,断汝河上游之水经郾城入颍河,治水佣金由汝宁府以岁赋供。
贵太妃密书与臣,臣日夜难安,唯恐打草惊蛇。无奈应其要求,将河工分五批送进京,河工名册、火器装备、行军路线、聚散节点由禁卫长何千元一应安排。
去年废储之议,窃以为皇家私事,先帝不喜藩王干预,故未敢上书劝谏,臣自知冒犯天威,不胜惶恐乞罪,特奉上册宝印鉴,请求废为庶民。
惟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不知臣之罪过,恳请皇上勿要相告,臣感激涕零。
“王叔府上的五千河工朕是知道的,想当年还是得了父皇的特许,朕没有怪他的意思。”朱祐樘阅罢所有,步到琉璃灯前,轻轻掀开灯罩,将崇王的那封密折燃烧殆尽。
何千元注视着那炽烈的火光,直至燃尽了掉落于地的纸片最后一角,不免惊道:“陛下,您这是……”
“把册宝和印鉴都收回去,”朱祐樘重新盖好琉璃灯罩,踱过来将那红木锦盒亦合了上,轻拍他的肩道,“王叔的苦衷朕都明白,他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一招暗度陈仓,朕谢他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于他。倒是你,后续将计就计之事,要辛苦你两边忙活了。”
这一顿用心安抚,无疑让何千元激动得热泪盈眶。他连连叩首谢恩,既为他那胆小怕事的主子,也为自己今日在御前的好运气。
朱祐樘一直保持着面上的和颜悦色,目送着萧敬再送何千元出去。
莫希林恐又挨骂,忙借口值守需要,试图跟着一块儿溜出去,却听得皇帝不温不火地撂下一句,“跑什么?既然明晚三更要受累,就留在这儿等着服用冰莲吧。”
“微臣……遵旨……”莫希林的脸瞬时涨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里。
次日初六拂晓,积云裹挟着阴霾,悄然散去。
山林间雾气缥缈,伴着袅袅升起的炊烟,颇有一种农家小乐。
浴山堂北侧的偏殿膳房里,灶上炖着鲫鱼汤,星梦一边看火,一边切葱。
西墙的两扇雕花木门向外敞开,依山傍水的仙境之景如同工笔画一般,美轮美奂地镶嵌在门框里。名花池畔,乐新刚晾完几桶浣好的衣裳,一瘸一拐地回到殿里。
“不是教你什么也别做,待在殿内好好养伤么,”星梦见她慢慢蹭过来,想帮自己打下手,指了指通往正殿的暗门,“去隔壁歇着,一会儿鲫鱼汤好了,我叫你。”
乐新却并不领情,耸拉着脑袋碎碎念道:“二小姐,我本就是来浴山照顾您的,可从昨日到现在,您啥活儿也不让我干,反倒又是替我上药,又是替我做饭的,若被陛下知道,还不得把我送回宫正司,结结实实地再赏一百棍子啊!”
“你还好意思讲,”星梦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继而掀开锅盖,将切好的葱撒了进去,“原本就是走个过场,可你呢?我还从未听说过,谁挨打装昏能把自己摔下条凳,再顺着丹陛一路滚至垂花门的。我昨儿在天方塔看到你的时候,你整个人蜷缩在石盘上,俩膝盖血淋淋的,都染红大半裙面了,我看着都觉得疼。”
“唉呀,真就只是擦伤而已,再说我皮糙肉厚的,从小到大也干了不少架,哪儿那么容易摔坏啊!”乐新急于辩解的同时,使劲跺了跺脚,算是另一种无声的抗议。
“行了,别逞能,”星梦擦了擦手,俯身掀开乐新的裙摆,仔细查看纱布包扎的地方,“天晓得到底怎么回事,我又不懂医,除了去青冈林库房给你找点金疮药,也没别的法子了,唉,要是这会儿钟婠在就好了。”
“钟司药!您站到阑干上去做什么?我们就在这儿等吧。”
“等?叶侍卫长,你瞧这炊烟袅袅的,还有这味儿你闻闻,她们好像是在偏殿煮鱼汤呢,我们直接进去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