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不可,卑职听家父说过,浴山堂是圣上养心之所,非诏不得擅入……哎!钟司药,您不能进啊!”
……
偏殿内的主仆二人,远远听见外面喧哗,她们大致可以想象得出,在那九曲连廊之上,钟婠不顾叶笙的阻挠,径直闯入了浴山堂正殿。
她似乎已来过这儿很多回了,脚步声愈来愈近,轻快而又笃定,直奔北墙的那幅《江帆楼阁图》,但听得叩击三下,再轻轻一推,她进到了偏殿里。
“呀,皇后娘娘哎!”梳着简洁的圆髻,穿天蓝色大袖衫,外罩浅灰色羊皮比甲袄,配以藏青绣银襕马面裙,钟婠并未着官服,而是一身家常打扮。
按大内仪制,正月里女官觐见中宫,须饰全套头面并着朝拜官服,然而星梦丝毫不介意,相反,她欣赏钟婠的不羁作派。
早前在西苑待选太子妃时,她便与钟婠在安乐堂有过一面之缘,那会儿钟婠为高烧不退的苫烟施针,当夜小丫头出汗不止,翌日就奇迹般地退烧了。嘉礼过后,隔三差五地请平安脉,让俩人愈发熟络。
钟婠今年四十有三,执掌司药司已有二十二年。其医术自成一派,性子亦特立独行,宫中一半的人喜她,一半的人妒她,但就是无人敢惹她。
回溯景泰末年,她曾冒着杀头的风险,爬墙进南宫为钱皇后祝由解毒。英宗复辟后,感念其雪中送炭之情,特意为她重开司药司,并御笔亲封正六品司药女官。
成化初年,她又背着万贵妃及其党羽,偷偷潜入安乐堂为纪女官烧艾保胎,日后的事众所周知,这一保实是功盖九天。
锅子里咕嘟咕嘟冒起泡来,鲫鱼汤就要好了。
不等星梦开动,乐新抢先一步泼水熄火,把白汤出锅,盛进四只黄釉碗里。
眼见小丫头这般耐不住闲,星梦亦是无奈,她上前挽过钟婠的胳膊,亲切打趣道:“呀,老姑哎!你不是回杭州过年了么?陛下初三召你,才过三日你就到了,八百里加急也不过你这般快吧!”
钟婠咯咯笑着,“娘娘有所不知,今年本是要回杭州的,但于大运河渡口收到家书,在嵩山书院求学的小侄儿决定参加今科春闱,全家人高兴得不得了,怕孩子一来一回耽误功课,便在郑州城郊寻了处宅子,老身也就改道去那儿团圆了。初四早上,叶侍卫长登门拜访,宣了陛下的密旨,我们立马就星夜兼程往回赶了。”
“真是辛苦你们了,马车颠簸,夜里怕是睡不好吧,”星梦挽着她走到外头,在名花池畔席地对坐,“还是和以前一样,想念你做的药膳,我在这儿其他都好,就是乐新昨儿跌了一跤,从斜坡上滚下去,流了好多血,你帮忙瞅瞅呗。”
“老身刚才瞧见那丫头了,”钟婠别过身子,眯着眼朝偏殿里头望去,“哝,她正走来走去呢,腿脚确实不太利索,正巧前些日子老身改良了活血化瘀膏,一会儿给她抹点。”
话说偏殿内,乐新在碗柜那边东翻西找,竟被她翻出一只锃亮无比的银制托盘,她小心翼翼地把四只黄釉碗逐个放上去,正预备端起,被疾步而上的叶笙一把接过。
“咳咳,‘卑职听家父说过,浴山堂是圣上养心之所,非诏不得擅入’,”乐新怪腔怪调地学他说话,“叶侍卫长,你方才不是不敢进来么?”
“有何不敢,你又不是圣上。”叶笙腼腆地回敬她的调侃,继而端着那托盘,大步流星地朝西门外走去。
乐新坏坏一笑,笃悠悠晃在他后面。等到了名花池边,叶笙放下托盘便要跪安,星梦叫住了他,“来都来了,喝碗鲫鱼汤再走吧。”
“谢娘娘恩典。”叶笙不敢拂逆皇后好意,更不敢失了君臣分寸,两难之际,只得恭恭敬敬接过自己那碗汤,退到老远处跪着,也顾不得烫口,咕咚咕咚一鼓作气喝了个精光。
眼见他这般拘谨小心,星梦也不便再多问什么,且由着他告退下去。
她隐隐预感到,浴山之外的世界已是风声鹤唳,她的希冀与情思,如同那离群索居的孤雁,此时此刻,暂不明方向……
“娘娘,娘娘?”钟婠的轻唤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乐新的伤,老身已然看过了,筋骨并无大碍,就是膝盖皮面碎得厉害。切记切记,不能沾水贪凉,不能直接用金疮药,因为那会刺激伤口,以致钻心剜骨的疼。若按老身的方子,外涂活血化瘀膏,内服清风解热汤,三日后便能结痂。”
星梦听罢这番药理,与乐新面面相觑,脸色顿时不好。犹记得昨日抹金疮药时,小丫头把绢帕塞在嘴里,学关公刮骨疗毒,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疼得满头大汗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