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月光水岸
走在柚木铺成的临水栈道上,头顶青冈林郁郁葱葱,脚下温泉河静静流淌,九曲连廊的尽头,浴山堂南门敞开着,从里头传出一连串嬉闹声。
“哈哈,您又输啦,十六两,给钱给钱!”
“你这坏丫头,是不是趁我到膳房的空档,偷出老千了?”
“二小姐,天地良心啊,更何况钟司药一直都在,我哪儿敢。”
“老姑,你且说实话,方才我去偏殿盛汤圆,阿新是不是动过手脚了?”
“其实也没什么,阿新就是跟我商量,先二打一,赢了再分赃。”
“钟司药!哪儿有您这么出卖人的,也太不地道了吧!”
说时迟那时快,乐新骂完这句,拔腿便开溜,她跑得就像一阵疾风,从南门石阶到九曲连廊,一路狂奔不止,直到躲进青冈林,爬至树梢上,这才消停下来。
“你跑什么!膝盖好利索了?”星梦火急火燎地从殿内追出来,环顾四周不见人影,正踌躇着小丫头会跑哪儿去,无意间瞥见秉着拂尘的老太监,此时此刻,正正好好立在了九曲连廊的入口。
“萧公公?”星梦起初以为是幻象,但走近之后,萧敬朝她躬身行礼,并向她指了指另一边的临水栈道。
她顺着那方向望去,一时愣住了。是他,他回来了,就站在那洒满月光的柚木栈道上,笑意盈盈地朝自己招手。
十一日未见,星梦似乎清减了不少。
绾着螺髻,着一袭素色轻纱,她的美更胜从前,就像仙女那样不染尘埃。她提着纱裙一路小跑,步子是那样轻盈欢快,很快,就到了他跟前,眸中含情脉脉,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终是只字未言。
她轻触着他的脸庞。那眼,那眉,那鼻,那唇,让她感受到他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她一时激动地无以言表,不由把找乐新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乐新原打算在树梢看热闹景儿,谁料星梦喊了两句后便不做声了,她藏身于青冈林中,越发觉得没趣,便只得打道回府。这不刚出林子,便看到小两口热烈拥吻的一幕,立时羞红了脸,小心翼翼地从旁绕开。
常言道,小别相逢多韵味。
萧敬明白,今时今夜,帝后不想被任何人打扰,遂找到乐新和钟婠,吩咐她们赶紧收拾东西,随他一道离开浴山。
待小两口回到浴山堂,又和正月初四那晚一样,只有他们二人。
罗汉榻上的叶子牌还来不及收拾,记账簿上最后写着:“星子负五十三两,老姑负十两,阿新赢六十三两。”
“哟,你手气不太好嘛,”朱祐樘瞥了眼末尾那列小楷,挑眉打趣她,“我看坤宁宫下月的宫俸,索性就让乐新去内务局领好了。”
星梦笑而不语,合上那记账簿,将叶子牌一一理好,放进方枕旁的小柜子里。忙完这些,她又开始清台面,垒起六角桌上用完的三副碗勺,端到暗门后的膳房洗涤。
西墙的殿门半开着,一缕月光悄悄照进来,通透了她纤柔的侧颜轮廓。她就这么安静地站在水槽边,一声不响地洗着碗,半盏茶的光阴,灵魂仿佛已走过几度春秋。
每回她有心事,都会变得沉默寡言。朱祐樘自是知道她这性子,故而既未制止,亦未帮忙。他只是远远跟在她后面,一直等她洗完了所有碗勺,又想再找些别的活儿干时,这才缓步上前,用金丝绢帕替她擦手。
注意到她还戴着小虎小龙的金镶蓝玉髓对戒,他很欣慰,这会儿乘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外边大局已定,跟我回去吧,从今往后,再不会教你担惊受怕了。”
星梦点点头,依偎在他怀中,将那枚小龙玉戒摘下,重新给他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