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围猎时分
朱祐樘遂将伽倻琴放回膝上,一连三下挑弦,弹奏起《梅花引》中溪山夜月的名选段。伴着那行云流水的琴声,面前的姑娘宛若天女下凡一般,轻移莲步,翩翩旋转起舞……
皇城北安门附近,宋桥胡同口的兴王府邸,夜半三更,忽而有人叩门。
管家将偏门开了条缝,瞧见外头站着一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不免惊道:“这位大人,您要做什么?”
“在下北镇抚司柯寻,”柯寻亮完牙牌,朝边上挪了小半步,“烦劳转告你家主子,一炷香之内,请携所有家眷僚属出来,到中庭跪候圣旨,勿要抵抗。”
“小的明白,明白。”那管家哆哆嗦嗦地应着。
面前是黑压压的一片,但凡目光所及之处,尽为锦衣卫,台阶下架着两门红衣火炮,围墙上还有百余位总旗官手执天字号火铳,齐刷刷地对准了府门。他生平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赶紧一溜烟地跑了回去……
紫禁城,仁寿宫东院披香殿。
因着上元夜,外厅中央挂了盏巨大的联三羊角彩穗灯,邵贵太妃正与夏禾等一众宫人唠嗑说笑,忽听得“嗖”的一声,短箭穿门而过,正正好好射断了联三羊角彩穗灯的顶绳。
整串彩灯立马哗啦啦地掉下来,惊得她们四下闪躲,尖叫连连。
与此同时,十几个头戴圆帽,身着褐衫的东厂番子夺门而入,泼水灭灯,缉捕宫人,分头搜查,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最后跨过门槛的人不甚面熟。一顶黑折檐毡帽,配以银白色蟒袍,只见他握着一把诸葛弩,此刻略擡帽檐,在一侧的圈椅上悠哉坐下,“奴才给贵太妃请安了。”
“陈准?”邵贵太妃眯了眯眼,待看清来人的面孔,不由火冒三丈,“你好大的胆子!深夜擅闯内宫禁地,你不要命了么?”
“奴才也是奉旨办事,”陈准冷冷瞥她一眼,转动着手里的两只小铜球,“长安左门的侍卫长姜云忠,还有尚食局的司膳杜音,他们二位已然都在东厂了。奴才这趟走内宫,是专程来请您和夏侍长的。”
“督主,卑职在地板的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话音刚落,一褐衣人拎着口皮箱从内室出来,到陈准跟前打了开。众目睽睽之下,但见那皮箱内垒砌着整面儿的金条,再往下翻,居然现出一件明黄色的十二章团龙衮服,衮服里头还包着一枚汉白玉玺……
乾清宫西暖阁内,轻歌曼舞依旧。远而观之,那舞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三枝九叶的香气弥漫在殿室的每一角落,萦绕于鼻间,魅惑于心尖。
在《梅花引》的选段将近尾声之际,朝鲜姑娘口衔一枝绿萼梅,挥舞水袖,灵动翩跹,由远及近跳至御前,别出心裁地跪坐在伽倻琴那头,倒着挑了最后三下弦。
二人相隔咫尺,杨柳青色薄纱裙的一角,盖住了赭色龙襕直身的外襟。兴许是方才舞得太过投入,郑绿梳那薄纱的袒领早已滑落,左侧削肩在烛光的映衬下,尤显媚态万千。
皇帝接过她献上的那枝绿萼梅,斜插在自己先前呷过小半口的鹿血参酒里。后者不懂他是何意,却又见他将伽倻琴搁置一边,兀自起身朝外头踱去。
“陛下,您要走了么?”她忍不住追上他的步子,隔着纱帘与他告白,“微臣自知跳得不好,但今时今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这支高丽舞,微臣是真心为您跳的。”
朱祐樘听了这话,蓦然驻足回首,凝视着帘子外的她。她那姣好的容颜,让他又想起了早逝的母亲,他犹豫了片刻,往回走近她,替她拉上滑落左肩的袒领。
沉浸在那昙花一现的温存里,郑绿梳窃喜不已,她满以为自己的美人计成功在即,孰不知一切都只是回光返照罢了。
就在她相当确信,接下来还会发生些什么的时候,皇帝却从她身旁绕过,径直到书架斜对面的香几上取下一鼎宣德炉。
“人都说教坊司的东西,最没脸没皮,”朱祐樘轻叩了两下那香炉的铜面儿,响起一阵清脆的金石之声,“这香你点的?”
郑绿梳被问得心惊胆战,面色骤然惨白。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打算就这样投降认输,故而她并未像皇帝想象的那般,急于认罪抑或解释什么,只是低眉杵在那儿,苦思冥想对策,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样子。
朱祐樘见她这般反应,遂手劲一松,任由那宣德炉“砰”地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