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坤宁老赖(2 / 2)

九重一路有你 JIN槿 1741 字 10天前

殿外的月光与殿内的烛光交相辉映,显出面前的人儿清逸如竹的身段轮廓。

头顶半透明的漆纱方巾,身着一袭松花色交领衬道袍,脚蹬锃亮的白麂皮靴,比之早晨在琼华岛望月亭的穿戴,这套新行头更添了几分写意潇洒。

星梦悄然上下打量着他,“陛下何时来的,方才可是听了墙角?”

“听什么墙角,这里是我家哎,”朱祐樘收拾好提盒,挪坐到她身边,耳鬓厮磨道,“前面在诏狱和祐杬小酌叙旧,叙着叙着就忘了时辰,回来又听李广絮叨,说你夜间不许膳房加菜,打算一个人在这儿看书到天亮,怎么,‘贬入冷宫’那套下三滥的把戏,你还真玩上瘾了?”

“原来陛下也知道,这样很下三滥啊,”星梦嘴角微微扬起,挑眉斜睨他,“您既有心报复,臣妾又怎敢忤旨,要不让您出了这口恶气,没准明日一早,李广就收了三表哥当新徒弟,那也未尝可知啊。”

弦外之音,教人细思极恐。

“李广……李广的新徒弟?”朱祐樘微微眯眼,撩拨她额前如纱的刘海,“好俏丽的一张脸,好冷厉的一颗心。我承认,在望月亭那会儿,我的确很生气,可我气的不是你发疯撒泼,而是得了魔怔似的要为何世恩殉死——拔凤簪刺心、爬阑干跳崖,今儿皇后要真有个好歹,朕就是零刀碎剐了他,他也赔不起!”

“得了吧,臣妾算哪门子皇后?两份册宝被收,所谓名分,早就一杆子撸到底了,加之东暖阁被抄,生活起居品也教内廷悉数拿走,到头来,臣妾只怕与当年的吴娘娘一样,逃不过北安门冷宫的宿命!”

星梦怼罢,忿忿甩开他的手,继而抽身离席站起,独自跑到西暖阁书库外。

瞅着前院人来人往狼藉一片,她复又落寞地回进来,合上了殿门,大步流星地朝那南面的十余排书架走去。

“好了好了,算我求你,能不能别再一口一个臣妾?”朱祐樘不远不近地跟在后边,注目她的背影在长长的过道中疾步穿行,“我都说了,是一时赌气,陪你闹着玩的。你的家当都在乾清宫东暖阁,我都替你好生存着呐。想来,你也不喜这坤宁宫,以后咱俩就一道住前边,早晚不耽误见面,你看成么?”

藻井下,八角福寿灯照出暖暖柔光,转角处,宣德炉散开袅袅沉香。星梦的步子忽得停了,停在摆放清一色古典小说的书架前。

“当初,陛下允郑氏搬去前边的时候,可也是这套说辞?”

“我……我没有。”

倚靠在书架上的人儿擡眸一笑,从怀中掏出吴娘娘送的那本《剪灯新话》,转身塞进那堆书里,“我猜,那丫头当时肯定嘚瑟坏了吧,只是不知临了那会儿,她在水烟桥上回首这过往种种,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有完没完啊,怎得又开始翻旧账了?”朱祐樘瞥过书架上的那本《剪灯新话》,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同名的册子扔给她,语气略带玩味,“仔细瞧瞧,这是初十那日李献吉托希林进呈的,道是要给皇后解解闷。”

星梦不明所以,小心翻开阅看,但见扉页的空白处,李献吉以极工整的小楷抄录了《长门赋》末段八句。

显而易见,这并非是写给她的。

遥想当日于桥上的那场争执,是为宫里宫外各种明暗局的导火索,李献吉彼时亦未曾觉出端倪,误以为是帝后失和,遂以进呈中宫之名,行进谏天子之实。

终究,恨归恨骂归骂,真到生死关头了,对于曾经棒打鸳鸯的小妹妹,他还是无法做到不闻不顾……

“李生是怕我失宠,姐姐也会跟着受牵累,”星梦卷起那本《剪灯新话》,敲了敲丈夫的漆纱方巾,故作镇定地解释道,“瞎琢磨什么呢,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他就像我亲哥哥一样,天下哪儿有哥哥不疼妹妹的?”

“呵,前有李献吉,后有何世恩,你似是而非的兄长还真是多啊。”

“何谓似是而非,何又谓似非而是?想我孤女出身,娘家亲眷本无一血脉相连,可家就是家,他们掏心掏肺地待我好,我又岂能不管他们?但凡在这宫中,我还有口饭吃……就绝不会……教他们饿死街……”

话未尽,她只觉眼前一片漆黑,紧接着是严重的耳鸣,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因为重心不稳,身子毫无意识地侧倾,进而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