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疑心与戒心
弘治元年二月十六,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法司官们奉诏,于午门审理了辽东宁远卫杀良冒功一案。
连日来,除却高仲年、何世恩这两名被控主犯,诸如告密者许珏、弹劾者王献之流,外加各路杂七杂八的证人,依次粉墨登场大显神通。
鏖战至十八日戌时,刑部尚书贺樵宣布落案,将连夜拟就判决上奏请旨。由此,三司会审正式结束。
总旗官们来到鞫问台上,替高仲年与何世恩松绑,并把昏昏欲睡的二人擡进铺着稻草的囚车里,一路颠簸地运回了北镇抚司。
毗邻案牍库的一间狭小石室中,何世恩被单独关押,周遭环境还算干净。
北墙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个带栅栏的小洞,明月透过洞口,泻下束束银白色的光。
因着方才睡醒,何世恩仰面坐在草堆上,愣愣地注视那些光束。
外头响起开锁声,他无心理会,只顾伸手去触碰那美丽皎洁的月光,待握住了它,又想要留住它,感受那无与伦比的幻色与温凉。
石室门这时打开了,走进来一罩着黑领斗篷的男子,但见他屏退身后的狱卒,放下帽子,坐到何世恩身旁的草堆上。
“怎么样,补了四个时辰的觉,缓过来否?饿是不饿?待会儿咱们去吃顿好的。”
何世恩蓦地回过神,不禁怔在当场,来人竟是皇帝。
仓促间,顾不得饥困与旧伤,慌里慌张地挣扎起身到御前跪下,沉重的木枷迫得他无法行礼,手铐脚镣更是叮当作响。
“行了,你别动。”朱祐樘疾步上前,亲自为他拆卸那碍事的木枷,三下五除二搞定后,又从袖子里掏出两把铁制钥匙,示意他自行去了那剩下的手铐脚镣。
何世恩心领神会,及至去掉身上的大小械具,整个人顿感轻松了不少。
“谢陛下恩典。”他于原地重新跪好,低眉顺眼,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怎得才几日不见,就变这般拘谨了?”朱祐樘拍了拍他的肩,顺带将他搀扶起,“别慌,既然高仲年已揽下全部罪责,有他在前面做挡箭牌,朕定会保你安然无恙。”
听皇帝提及高仲年,何世恩苦笑着摇了摇头,“陛下明鉴,不是高大人他天良发现,愿意当微臣的挡箭牌,而是微臣这回侥幸,没沦为他的替死鬼。”
朱祐樘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良久,淡淡笑道:“朕明白了,他是死有余辜,你则是被逼无奈,对吧?”
见皇帝平和地表示了理解,何世恩一度难掩激动,重重跪倒在那青石板上,伏地泣涕不止,“您有所不知,堂堂的备御都指挥使,朝廷正二品大员,高仲年高大人,他在宁远城向来说一不二!‘杀良’毕竟人命关天,微臣谅他也没这胆,可‘冒功’就另当别论了。容微臣讪论句大不敬的话,天高皇帝远,他要我们这些虾兵蟹将协同配合,谁敢不从?”
乍听上去,这番控诉饱含了血与泪,高何二人表面将帅和谐,实则矛盾已深。
然而,何世恩并不知道,朱祐樘在来探望他之前,刚去探望了高仲年。
值此生死攸关的最后时刻,高仲年心心念念的仍是如何保全爱将的性命,反观何世恩,一改往日良善无害的形象,毫不犹豫地拉踩上官当自己的垫背,不禁教人唏嘘不已。
纵观全案,前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钦差调查,后有锦衣卫、东厂的民间暗访,在经过为期三日的午门质证后,真相渐渐拨云见日。
其一,成化二十三年元月,蒙古泰宁卫确有一伙流寇袭击了建州女真部使团,当时高仲年命副将何世恩领兵出击,以上确有其事。先前许珏所言,流寇是高仲年的家仆,被证实系凭空捏造。
其二,随同何世恩出击的将士们,当夜凯旋而还,无一伤亡,该情况属实。但斩杀流寇并非九十三人,而是三十九人。
其三,遭劫掠的使团贡品最终被悉数夺回,亦是实情。然当夜,高仲年以次充好,抽走了其中三成,在榷场上转卖之后,获利白银八千两,私底下与何世恩二一添作五,即将帅二人各得四千两。
其四,许珏向王献告密,称何世恩带兵突袭蒙古泰宁卫,杀获老幼近百人,并将首级转卖其他将领,获利白银七千两,纯属子虚乌有。
何世恩匍匐于地,此刻,早已哭得面红气喘。朱祐樘坐回草堆上,既不喊他起来,也不予任何置评,只是继续欣赏他那沉浸式的表演。
这个虚长自己一岁,先后在居庸关怀来卫、辽东山海关卫、辽东宁远卫点了四年狼烟的年轻人,绝非什么简单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