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疑心与戒心(2 / 2)

九重一路有你 JIN槿 1640 字 14天前

他有几分举棋不定。

难道说,当年星梦心里那个憨厚老实、两小无猜、家世知根知底的意中人,马文升口中那个少年持重、作战有勇有谋、大有霍去病遗风的将才,实际上是一贪生怕死、趋利避害的宵小之徒?

直觉,仅仅是直觉告诉他,不可能。

在将近一月的接触了解中,他能够体会到,何世恩并非势利凉薄的小人。恰恰相反,这家伙活得很乐观、很积极、很真实、很豁达、很潇洒。

仿佛除了表妹,他不介意与自己谈论任何话题。

古今中外,天文地理,他也都能聊得上来,加之那份求知好学的韧劲儿,还有貌比潘安的俏姿颜,宛若人间惊喜。

但毫无疑问,这些都只是表象功夫,他的真心绝非如此体面。

就好比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阳光单纯中总带着那么一丝狡黠危险,但凡自己应对稍不留神,便会落入他的连环伏击圈里:

曾经,因遭表妹断缘抛弃,又不愿草草将就,他由金陵北上逃婚,去到那人生地不熟的北疆,自此开启了一段戎马倥偬的边军岁月。

如今,又因营救高仲年心切,生怕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他故意出言贬损上官,只为形成对立面,消减自己对他们将帅二人串通勾结的疑心。

思绪回到现实,朱祐樘算是领教了,孙子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敢情这家伙同自己玩上兵法了。

然则,打从父皇殡天那日起,就再无人敢在自己面前这般放肆。更别提,还是下了诏狱的死囚。他不禁感叹,何世恩真乃骠骑将军也,胆气够旺,定力够强。

所谓“棋逢敌手难藏幸,将遇良才好用功”,这场疑心与戒心的交锋,是愈发有意思了。

“世恩,别这样,起来说话,”朱祐樘决意将计就计,于是缓步过去,解下自己的黑领斗篷,披在何世恩单薄的囚衣外面,温言相问,“适才三法司以冒功、盗贡、欺君等罪,拟判高仲年磔刑,受三千五百刀,你既恨他入骨,朕便再赐他一百刀,替你解恨可好?”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听得何世恩后背发凉,却未曾料到,更教他毛骨悚然的还在后边。

“莫非,你犹嫌不够么?”见底下的人儿只字未言,朱祐樘踱到银白色的月光下。

他忆起曾经在御花园通往北镇抚司的密道里,星梦同自己说过的恐怖秘闻。那些淌血的记忆、人命的阴影,正是底下这不知深浅的家伙外泄所致。

“你可知,从前的应天府尹白松如?”

何世恩嗫嚅着唇,似还在前瞻后顾,欲言又止。

“当年,因着南直隶乡试舞弊的案子,那厮被关押于此,具体位置考据不清了,兴许就在咱们脚底的某间地牢里。起初,锦衣卫好吃好喝地招呼着,他活得还不错,直至那日,他们将他送去‘梳洗’,听说‘洗’到最后那会儿,人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可还没能断了气呐。”

接二连三的骇人之语,加之不甚玩味的轻佻口吻,到底是教何世恩心理破防了。

可怜他被吓得一个响头叩在地上,死活不肯再起,“陛下……陛下饶命!高大人年过半百,梳洗之刑是万万受不住的!恳请您网开一面,让他少受些罪,微臣愿代为受罚!”

“代为受罚?”朱祐樘略一挑眉,紧挨他席地坐下,见他抽搐着不敢吱声,遂好心地伸过手去,护在他那磕出淤青的额头上,“朕说你小子,前头还在控诉上官欺凌,现下又演的哪门子以德报怨啊?”

从这番故作不解的调侃中,何世恩或多或少,觉出了些许明知故问的意味。

时下,外罩御衣,内垫龙爪,他受宠若惊之至,亦惊惧惶恐之至。

“陛下,微臣罪在不赦,求您赐死!”

“难道朕没同你交过底么?三司会审,无非就是走个过场,如今你既已重拾自由,管他高仲年作甚?趁这夜色浓重,岁月静好,咱们不妨到北司衙门外吃点东西,你说呢?”

“是……是微臣自作聪明,微臣一心想要救下高大人,又怕您误会我们互相勾结,故而出言不逊、混淆视听,乃至于藐视天威、欺君罔上”

“好了好了,”见他终于肯服软认输,朱祐樘揉了揉太阳xue,嘴角掠过一抹得胜的微笑,这会儿半哄半劝地应承了句,“都依你,高仲年且先拘着,后续朕自有说法。快些站起来吧,陪朕出去打打牙祭。”